只见玉璧周围刻着一条首尾相接的蛇,中间是一块血一般深红的沁色,那沁斑赫然是她后腰上胎记的形状。
“师父喜欢吗?”慕容安歌低声道,“我不知道该送师父什么,这玉璧是义兄帮我挑的。”
卫婴定了定神,将玉璧收回皮囊里:“自然喜欢,郡主破费。”
慕容安歌挤了挤眼睛:“过几日我们在北馆设答谢宴,师父千万要来啊。”
卫婴只觉袖中那块玉璧仿佛隔着羊皮在发烫,灼得她心惊肉跳。
这是慕容铮赤-裸-裸的威胁。
他见过她的胎记,若是他想,可以当堂揭穿她,只要太后让宫人一验她腰上胎记,便知他所言非虚。
她没办法掩盖这胎记,即便割去一块皮也无济于事。
他并未直接拆穿,却不断暗示威胁,究竟有何目的?
只有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再作计较。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郡主盛情相邀,自当奉命。”
不一会儿奏乐开筵,琅琊公主向远客祝了酒,众人饮过数巡,听见隔水传来一阵阵的喝彩声,知道是禁军演射开始了。
琅琊公主便叫宫人将临水的帘子卷起来:“我们也瞧瞧热闹。”
卫婴与郡主的席位恰好正对驰道,只见一个身穿禁军戎服、身形矫健的男子跨着匹玉骢马从驰道一端飞驰而来,在马背上弯弓搭箭,箭矢划过一道白虹般的弧线,钉入射堋,喝彩声顿起。
这男子显然是禁军中的骑射好手,马背上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姿动作也很漂亮。
琅琊公主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果然,身旁慕容安歌托腮看着,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虽轻,奈何众人都凝神屏息观射,暖阁里安静,便被琅琊公主听在了耳朵里。
“不知郡主有何高见?”她笑着问道。
慕容安歌弯起眼睛:“高见没有,低见有一些。方才那一箭太低了,未脱靶已是万幸,一定未能射中鹄的。”
又看向卫婴:“师父你说呢?”
卫婴自从见了那玉璧上的红沁便魂不守舍,哪里顾得上观射,只敷衍:“郡主是行家里手,我不敢妄言。”
“不敢当,”慕容安歌道,“我比义兄差远了,他的骑术射艺在我们大燕军中都是数一数二的。不过我要是上场,应当比方才那个花里胡哨的略胜一筹。”
琅琊郡主脸色微变,旋即大度地笑了笑。
这些北边的蛮夷,一向喜欢口出狂言。
就在这时,慕容安歌眼睛一亮,拊掌道:“快看,我义兄下场了!”
第81章 赌约:“卫卿骑射皆精,何不下场试试身手?”
众人听了慕容安歌这话,俱都向驰道尽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银白色骑装的男子手持弓箭疾驰上前。
比起方才那禁军骑手,他的身姿要松弛慵懒得多,与胯-下的银鞍白马却仿佛融为了一体,在日光下熠熠闪着光。
琅琊公主纳罕:“离得这么远,郡主如何一眼便能认出来是令兄?”
慕容安歌理所当然:“除了义兄,再不会有旁人身手这么俊了。”
这话很是傲慢,偏偏她语气里没有半点倨傲,一派天真自然,仿佛只是快人快语,越发叫人气闷。
琅琊公主不同她计较,才十四岁的丹阳公主却有些沉不住气:“我不太懂骑射,不过令兄离射堋未免有些太近了吧?”
一句话说完,那银白的身影已到了射堋前,却不见他张弓,反而一夹马腹,那马便陡然减速,忽地调转头去,竟向着相反方向奔去。
丹阳公主轻嗤一声,向慕容安歌道:“令兄怎的转悠了一圈,一箭也未射呀?”
可话音未落,只见那银白身影忽然在马背上回身,张弓搭箭,一支射出,紧接着又是一支,竟在转身的刹那便接连射出了三箭。
虽看不见是否命中,但对岸的惊呼喝彩立即如潮涌来。
丹阳公主脸色有些难看,小声嘟囔:“奇技淫巧,有什么了不起!”
慕容安歌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不懂,只激动地拽卫婴的衣袖:“师父师父,你看见了吗?我义兄是不是很厉害?”
卫婴算是看出来了,这慕容郡主对她义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叱兰的骑术射艺这样精湛,也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毕竟她离开百戏班的时候叱兰还在百戏班,别说习骑射,连根马毛都没摸过。那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就算她走后立刻离开百戏班,满打满算也只练了七八年而已。
即便天资再好,也一定下了一番苦功。
若是他不来打扰她,卫婴自然替他高兴。
可他偏偏要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地威胁。
慕容安歌还在巴巴地等她捧场,卫婴只好勉强夸赞:“令兄果然不同凡响。”
丹阳公主仍旧不甚服气,向卫婴道:“鲜卑人自小骑马射箭,弓马娴熟并不稀奇,我们大晋的男儿也有自己的长处。”
慕容安歌颔首:“公主所言极是,听说贵国的世家公子喜欢傅粉涂珠,论妆容艳丽、衣裳鲜焕,莫说我们的男子比不过,连女子也是比不过的。”
丹阳公主一噎,涨红了脸,口不择言道:“至少我们还知礼数,不会叫个乞儿奴隶登堂入室。”
琅琊公主由她说完,方才以袖掩口轻咳了一声:“七娘,不可对客人无礼。”
丹阳公主便即道歉:“我口不择言,若是冒犯乐浪郡主,还请郡主担待些。”
慕容安歌不羞也不恼:“无妨,我们从不讳言义兄身世,反而因他出身不好格外佩服他呢,他是凭着几次先登之功才在军中出人头地,又被我伯父慧眼识珠收为义子的。
“如今义兄是贵国皇帝陛下的座上宾,便是出身不显又怎么样呢?比起义兄,那些出身富贵却毫无用处的人才该羞愧呢。”
又补上一句:“自然,我不是在说公主你,也不是说你的兄弟,我都不知哪个是你兄弟,左右那些人敷了粉看起来都差不多。”
丹阳公主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她是庾妃所出,她的兄长便是以顽劣闻名遐迩的三皇子。
慕容安歌不可能不知道,她这么说显是意有所指,可是丹阳公主却不好动怒,不然岂非将坏话往自己身上揽?
席间有与庾妃及其儿女不对付的,乐得在一旁看笑话。
琅琊公主身为嫡长姊却不好任由妹妹失态,出言斡旋:“多大的人了,说出来的话还一团孩子气。”
又向慕容安歌道:“七娘口无遮拦,冒犯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慕容安歌很是大度:“好说好说,我家中也有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妹妹,着实叫人头疼。”
丹阳公主说不过慕容安歌,又见长姊竟帮着外人教训自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吵不过郡主,又不敢顶撞长姊,环顾一圈,挑出卫婴这软柿子:“早知临海县君长袖善舞,真是难为你,这样的出身要低声下气奉承这样的人。”
卫婴知道丹阳公主骄蛮,年纪又小,等闲不敢去招惹,可也没有唾面自干的道理。
她笑了笑:“承蒙公主关心,我与乐浪郡主一见如故,平心论交,谈不上奉承。何况我也以为郡主言之成理,慕容客使能以低微之身建功立业,着实令人钦佩。”
丹阳公主没想到看起来娴雅恬淡的卫氏女竟也会出言顶撞她,越发气恨,咬了咬牙,忽然恍然大悟似地笑开:“县君似乎不止与乐浪郡主一见如故吧,听说元旦朝宴上有人向太后打听梅林里遇见的仙子呢,县君猜猜那是谁?”
琅琊公主来不及阻拦,她一口气接着说:“县君姻缘坎坷,倒也不必自甘堕落至此。”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最惊慌的是琅琊公主:“七娘!你当真是口不择言,快向县君赔罪!”
丹阳公主倔强地梗着脖子:“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了?她这奴颜婢膝的样子有伤国体,我身为一国公主申饬几句怎么了?”
琅琊公主几欲昏厥,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想将鞋子脱下来塞进这惹祸精的嘴里。
卫三娘看着性子软和,可也不看看她背后是谁?真当卫珩只是个五品侍郎?竟然还敢提她第一次姻缘,宫里谁不是对这些事讳莫如深?这蠢物倒好,竟敢在大庭广众下直愣愣说出来。
真是和她兄长蠢到一窝去了,也不知庾妃那么精明的人怎么生出这对宝贝。
可怎么说这宴席都是她主持的,真闹起来她脸上不好看。
琅琊公主正要替妹妹向卫三娘赔罪,谁知不等她说话,卫三娘却看着那蠢物莞尔一笑:“公主口中的姻缘,是指太皇太后亲赐的那桩么?公主似乎对此事颇有微词,要我转告太皇太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