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诸人都变了脸色,丹阳公主没想到她竟然自己道破,一时吓得张口结舌:“我……我……我当然没有对祖母不敬的意思……”
卫婴笑了笑,也不穷追猛打,只继续专心观射。
在慕容铮之后上场的是个身着华丽紫锦骑装、头戴金冠的男子,不知是哪位宗室子弟还是世家公子。
那人装束招摇,骑的马也十分神骏,只可惜骑术平平,还没靠近射点,他便早早地勒住缰绳,待马彻底停下,才拿起弓箭,在马上摇摇晃晃地瞄准半晌,终于射出一箭,却连射堋的边都没挨着。
慕容安歌捂住嘴憋了一会儿,故意绷着脸:“倒是从没见过这样的射法,可是有什么说法?”
席间也有旁人窃窃私语:“那是谁啊?”
“看那金冠,似乎是三皇子……”
“啊呀,不擅长不必勉强上场呀……”
丹阳公主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借口更衣走出了暖阁。
……
一水之隔的鸣嘀堂里,幼帝已快坐不住了。
方才禁军中精挑细选出的一干骑射好手上场演练,他心中得意,便问慕容铮觉得如何。
那蛮夷自然大放厥词,无事生非地挑出许多刺来,他年纪小,哪里沉得住起,当即请他亲自下场赐教一二。
慕容铮倒也不推脱,仰脖子将酒饮尽,便去换了骑装,连弓箭都是从禁军侍卫那里借的,拉了拉弦试了试手感,便吊儿郎当地上场了。
上了场也不按部就班地射箭,故弄玄虚地绕了一圈,却在疾驰的马背上回身射出三箭,两箭射中兽耳,另一箭也离兽鼻只差寸许。
连本国官员和禁军侍卫都忍不住喝起采来。
那北蛮回到席间,竟还冲他挤眉弄眼!
要不是想到站起来还不到他胸口高,他差点就拍案而起了。
太皇太后总告诫他要稳重,要沉住气,可被一个蛮子骑到头上了,怎么能沉得住气!
这还不是第一次,先前禁军中的力士与北燕使团带来的侍卫比赛角抵,禁军竟然连输了三局,如今骑射又输,泱泱大晋颜面何存!
他看向卫珩。
他知道卫珩擅骑射,可是技艺究竟有多高明却不太清楚,尤其是在见了那北蛮神乎其技的回身射之后,他就更拿不准了。
幼帝在坐榻上挪了挪尊臀,朝卫珩使劲看去,希望他能领会圣意,主动请缨。
可卫珩仍是一脸风轻云淡,丝毫没有为国争脸的意思。
他正要开口,那蠢笨如猪的三皇兄突然站起来,嚷嚷着要与慕容铮比试。
幼帝方才深恨自己不够高,眼下又恨自己不够矮,不然就能躲到案下去眼不见为净。
果不其然,三皇兄射了十箭,连射堋的边都没擦到一下。
那慕容竖子倒是没说什么,但那一笑一摇头,越发让人无地自容。
幼帝忘了来时太皇太后的耳提面命,向卫珩道:“卫卿骑射皆精,何不下场试试身手?”
不等卫珩回答,慕容铮来了兴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上回在高平不能与卫将军切磋一二,铮一直深觉遗憾。”
卫珩笑着放下手中酒杯:“那回若非慕容客使跑得太快,或许我们有机会交手。”
慕容铮笑得更深,仿佛蟒蛇身上艳丽的花纹:“那时卫将军身受重伤,某要是穷追不舍,未免胜之不武。”
顿了顿:“若是卫将军旧伤未愈,不便比试,不必勉强。卫将军世家贵子,不比我们这种行伍出身的粗人,还是养得精细些好。”
他一句话堵死了卫珩将旧伤作为借口,卫珩脸上没有一丝愠怒,只向皇帝淡声道:“既然陛下有令,臣敢不奉命。”
说着便要起身去更衣。
慕容铮却道:“等等,难得与卫将军比试,不知可有什么彩头?”
幼帝问:“客使想要什么彩头?”
慕容铮佯装思忖片刻道:“那些金玉彩帛谁都不稀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某同卫将军打个赌吧。
“这几日互市之事贵国与敝国相持不下,若是卫将军赢了,某便退让一步,市良马一千匹,约束北地流民侵扰青州,我的兵马退出许昌,如何?”
幼帝双眼一亮,正要答应,卫珩道:“慕容客使如此慷慨,有何条件?”
慕容铮微微眯了眯眼:“某只有一个条件,若某赢了,卫将军便将令妹嫁给我为妻,如何?”
第82章 比试:“竟然有人敢和我义兄比试……”
席间众人都看向卫珩。
谁都知道他最看重这个妹妹,何况卫家是什么门第?怎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奴隶出身的北蛮武夫?
慕容铮这话对卫珩不啻羞辱。
这是连十岁的幼帝都明白的道理。
纱帷后的太皇太后清了清嗓子:“客使莫要说玩笑话。”
那蛮子却没有自知之明,笑道:“启禀太后,铮并非在说玩笑话。若是卫将军赢了,贵国在互市上占尽便宜,若是某赢了,卫将军白得一个好妹婿。不是某自夸,敝国想嫁给某的女子数以百计,令妹若是嫁给某,某一定将她捧在手心里疼。”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幼帝紧张地看着卫珩,生怕他一怒之下与那使臣打起来。
好在卫卿好涵养,一张俊脸仿佛玉雕,看不出丝毫愠色。
幼帝不禁暗自钦佩,若换作是他,恐怕已经跳起来用酒杯砸那蛮子的面门了。
卫珩淡淡道:“客使有所不知,敝国风俗与贵地迥异,没有将骨肉至亲当作赌注的道理。”
慕容铮嗤笑了一声:“贵国果然是礼仪之邦,不过某幼时与汉人杂处,卖儿鬻女之事可没少见,所谓钟鸣鼎食之家,用女儿换钱财换权势的更是比比皆是。卫将军别误会,某是诚心求娶,并无轻慢令妹的意思。”
卫珩一笑,语气平和:“客使若当真诚心,便不该混淆国事与私事。无论客使是否有心,当众议论舍妹亲事已是不妥。”
慕容铮扯了扯嘴角,懒懒地行个礼:“原来如此,那真是得罪了,还请卫将军莫要介怀。”
卫珩道:“不知者不罪,何况两地风俗礼仪迥然不同。”
他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慕容客使请吧。”
……
三皇子丢人现眼的“骑射”让在场的宗室贵女们有些意兴阑珊。
琅琊公主便说天气冷,吩咐女使将帘子放下来。
慕容安歌却道:“公主请稍等,似乎还有好戏看呢!”
话音未落,只见对岸十来个内侍鱼贯而出,各举着一个画着兽面的射侯站在驰道两旁。
众人没见过用活人做射侯的,见状都惊叹,这要是射艺差一点,一箭不巧射偏,可是会要人命的。
慕容安歌却是司空见惯:“这有何稀奇,我们那儿还有将射侯绑在马上的。”
正说着,便见一身银白骑装的慕容铮再度骑着白马上前,一边疾驰一边左右开弓,转眼之间射出十来箭,看似随意,却箭箭命中射侯。
待他下场,司射上前一一查看射侯,计算得筹。
慕容安歌支颐道:“竟然有人敢和我义兄比试……”
她虽未将话说全,话里的意思却明白无误——不管是谁不自量力与她义兄比试,都不过是自取其辱。
众人暗暗恼怒,可便是外行也能看出来,慕容铮的骑术射艺与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还有三皇子那丢人现眼的一出。
司射退下后,一名侍从牵了一匹黑马上场,接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穿着乌皮手衣的男子走上前来,翻身跃上马背。
慕容安歌原本懒洋洋地直打呵欠,这时却警觉地睁大眼睛、坐直身子,盯着那玄衣身影,嘟囔道:“上马的姿势倒是不错,只不知是不是空有架势。”
卫婴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那玄衣身影一出现,她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耳边嘈杂的议论和揣测尽数远去,只有血液汩汩奔腾的声音。
是长兄,长兄竟然下场与慕容铮比试。
以卫珩的秉性,他是不屑于争这些胜负的,卫婴想了想,便猜到多半是幼帝受不了慕容铮的挑衅,命卫珩下场比试。
也不知叱兰会不会当着长兄的面胡言乱语。
卫婴一时又担心叱兰说了什么,一时又担心长兄会输。
她的骑射是卫珩手把手教的,自然知道他的射艺不在叱兰之下,可凭她的眼力分不出两人的高下。
何况叱兰这人可不讲什么风度,谁知为了赢会使什么手段。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马上人似有所感,竟越水向暖阁看来,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