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_写离声【完结】(144)

  她小时候在百戏班撞见过几回男女之事,但那时毕竟太小,即便看见也不甚明了。

  此时看见长兄如此,只觉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做了什么梦吗?是梦到他那个见不得光的相好了吗?青天白日竟然就这样,当真是无耻。

  她仔细观察他的脸,冷峻的眉眼出尘绝俗,与肮脏放浪的身子真是割裂。

  若是没有亲眼看见,她还可以权当不知,可眼下事实耸立在她眼前、甩在她脸上,她想当看不见都不行。

  一想到她梦里的事他是真刀明枪地和别人做过,还不知有多少她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她的血便往头上涌,简直要气晕过去。

  这样的男人有什么可稀罕的?

  便是再聪明,再漂亮,再文武双全,再合她心意,单凭他已经被别人染指,她就瞧不上。

  他已经丢了清白的事她从前知道吗?

  一定是不知道的。

  否则她绝不会舍命救他,这样放-荡的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他还是背着她的。

  他知道她的心思吗?他那么聪明,想必能看出来吧,所以这两日才躲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明知她的心思,却放任她心动,末了又背着她勾搭别人,真是无耻之尤!

  卫婴明白自己这些心思很没道理,但她控制不住恨意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她冷眼看着他。

  这种脏男人,她是决计不会要的。

  早知他是这种人,当初就该看着他死。

  都怪他这张脸太能迷惑人了,卫婴本来极喜欢他的长相,如今怎么看怎么讨厌,恨不得拿把刀划花了,让他再也不能到处去勾引人。

  卫婴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视线又移到他身上。

  衾被仍旧支着。

  到底有完没完?她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收场。

  她索性将帐幔撩开一半,看个彻底。

  卫珩觉轻,她的动静虽不大,还是将他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怔了片刻,便看见妹妹抱着膝坐在床上,蹙着眉咬着唇,眼中满是嫌恶地盯着他月要际,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明白过来她在看什么,他顿时如坠冰窟,不自觉地屈起一条腿掩饰,却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想解释,又无从解释。

  她收回视线,唤了声“阿兄。”

  虽然脸上像平日一样带着笑,但卫珩还是轻易从中分辨出轻蔑鄙夷的意味。

  哪怕失去了记忆,她还是本能地嫌恶他,排斥他,抗拒他。

  他下意识地想重重地压住她,按住她的手脚,撕咬她,进犯她,欺负她,爱她,弄得她恍惚迷离,眼中只能涌出泪水,口中只能溢出呻-吟。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

  他每晚噩梦缠身,一次又一次梦见自己坐在甲板上,抱着她湿淋淋冷冰冰的身子,颤抖着手去探她鼻息,却什么也探不到,只能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的脸变成一张白纸,最后连眉眼五官也尽数消失。

  如果他继续逼迫她,这噩梦早晚会变成现实。

  只能放手,掰断手指,掏空心口也只能放了她。

  只要知道她活着,好好地活着,鲜妍地活着,哪怕再也见不到她……

  他心里像是蚀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阿兄,”妹妹警觉地看着他,“是不是还没睡够,被我吵醒了?”

  卫珩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饿不饿?我去打水,早膳想吃什么?”

  “这些事我自己做就行了,”卫婴道,“阿兄腿脚不便,好生休养吧。”

  她口中说着体贴的话,眼睛却瞥向一边,仿佛不想多看他一眼。

  卫珩垂下眼帘:“无妨,照顾你是我分内事,何况你因为救我才受了伤。快披件衣裳,小心背上吹风着凉。”

  他说着坐起身,掀开衾被,披上外衣,从木架上端起陶盆,拖着伤腿往外走。

  他的布衣不太合身,腰身宽绰,衣袖衣摆却都短了一截,更显得落拓萧索。

  卫婴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越发恼怒,他越是这样努力尽一个好兄长的责任,她越是瞧他不顺眼。

  他越是兢兢业业地“报恩”,她就越是戾气横生。

  她一时恨不得走过去朝他伤腿上踹一脚,一想到他倒在一堆碎陶片里,又惊又疼,沁出眼泪,她就爽快得像是三伏天里饮了冰水。

  卫婴回过神来,禁不住暗暗心惊。

  她究竟是怎么了?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偏执阴暗?

  一定是在这黑黢黢的小屋子里躺太久了,躺得人也发霉了。

  用罢朝食不久,阿银如往常一样来看她,卫婴便与她挽着手一起出门晒太阳,

  阿银性情极是平和,不知是不是怀着孩子的缘故,她的眼神总叫她想起自己美梦里的母亲,好像什么都了然于胸,什么都能包容。

  卫婴同她待了一整日,心绪渐渐平复。

  怪卫珩是没道理的。

  说到底是她自己喜欢上长兄,也是自己心甘情愿救人的,长兄没有逼她,他并不欠她什么。

  何况就算长兄不娶,她也是要嫁人的,总不能为了一个她不能嫁的男人耽误了好姻缘——何况这男人连清白都没了。

  思及此,卫婴释然了。

  今晚长兄再来陪她,她一定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他。

  与阿银一起用了晚膳,卫婴心境宁和,静静等着长兄来伺候她洗漱,然后陪她睡觉。

  谁知等来的却不是卫珩,而是个十四五岁的小村姑,是阿银的表妹,名叫小金——长兄生怕她不方便,特地托阿银父母帮她从村里找了人来陪夜。

  卫婴快要气笑了,可是又说不出什么,只能憋着一肚子气上床睡觉。

  小金和她表姊一样性情淳朴、手脚勤快,连睡相也很好,没有磨牙打鼾的习惯。

  可卫婴还是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过去。

  入睡前她下定了决心要把昨夜的梦继续做下去,非得折磨他一夜出出气不可。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果然又梦到了长兄。

  可惜不是接着昨晚的梦,却梦到了他娶新妇。

  卫氏长孙娶妻,场面自然隆重非常。

  她站在人丛里,看着他一身赤红锦衣,翻身下马,掀开锦帷,唇角含笑地扶着一身华服的新妇下车。

  而她与卫家其他人一起站在人丛中,远远地看着他们。

  那新妇以团扇障面,看不清面容,但身姿窈窕,仪态万方,一看便是个从小衣锦馔玉的世家闺秀。

  两人并肩携手向门内走去,卫婴看见新妇衣摆上无数翩跹飞舞的蝴蝶,心口突然绞痛起来。

  这不对,一切都不对。

  这是她的嫁衣,为什么她的嫁衣穿在别人身上?

  卫婴往外冲,可前面的人仿佛一堵墙,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她急地直喊“阿兄”,可是卫珩却似听不见她的声音,只是侧着头温柔地与那新妇说着什么。

  她终于挤出人群追进门去,拽住长兄的衣袖。

  卫珩总算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是我的衣裳!阿兄为何把我的衣裳给别人穿?”她哭着喊道。

  长兄只是冷笑了一声:“谁是你阿兄,哪里来的小乞儿,也配叫我阿兄。”

  卫婴茫然低下头,看见两根伶仃的细腿从短了一大截的裤腿里伸出来,那破旧的衣裳灰灰褐褐,连颜色也看不出来。

  她果然是个乞儿。

  卫珩将衣袖一拂,就像拂去身上沾的一片枯叶。

  她也像枯叶一样落在了地上。

  那新妇似有不忍,轻声道:“也是个可怜人,大喜的日子,同一个乞儿计较什么。”

  “都依你。”卫珩温柔道。

  又吩咐左右:“既然夫人开口求情,便赏她几个喜钱吧。”

  沉鳞笑嘻嘻地走过来,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钱,一把一把地往她身上抛。

  沉鳞抛一把就数一声:“十六,三十,五十二,七十八,一百一……”

  一把把铜钱抛到空中,变成纸钱落在她身上,像无数的白蝴蝶。

  “总共九百二十文,”长兄面无表情地睨着她,“你的命就值这个价,你我从此两清了。”

  卫婴哭着醒过来,一摸枕头,已经湿凉一片。

  月光透过薄而泛黄的窗户纸照进来,投在床前地上,与梦里满地的纸钱一样的颜色。

  卫婴将喉间的呜咽声吞下去,许久才止住颤抖。

  想两清可没那么容易,她心里出奇冷静。

  她可以不要他——她当然不会要他。

  但他休想去找别人。

  要不是她舍命救了他,他早就死在水里了,他这条命是她的,他这个人理所当然也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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