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阿银家,驴车还没停下,阿银挺着肚子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卫婴见到人略微放下心来,提着裙裾跳下车,上前握住她的手:“不舒服怎的还乱走,眼下还疼吗?快让荀九兄替你看看。”
阿银连忙打手势:[我没事,只是昨晚贪嘴吃坏了肚子。]
又瞪了那猎户一眼:[我对他说了没事,只是怕女郎等着我,叫他来知会一声,偏他作怪!]
她一边“说”一边将两人请进堂屋,又支使男人拿来山里采的果子、自家做的脯腊和酪浆招呼客人。
荀九郎替阿银诊了脉,果然是饮食造成的脾胃不调,他药笥里刚好有现成的丸药,便给了阿银一瓶,又写了个安胎的方子给她。
猎户连声道谢,宝贝似地接过来。
阿银飞快地冲他比划着:[说了没事说了没事,就你大惊小怪,弄出那么大阵仗,害娘子和荀大夫大老远地赶过来,家里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待客。你真是,山上的野猪都比你聪明!]
猎户委委屈屈地打手势回他:[我担心你嘛,万一真是动了胎气呢?]
阿银:[还不是怨你!叫你去县城里扯几尺布,买什么蜜饯和花糕,钱多得没处烧,还惹得我半夜害馋痨,你还有理了,还敢顶嘴了!]
猎户慌忙认错,手都颤抖起来:[都是我不好,你生气就打我两下吧,别气坏了身子动了胎气。……]
阿银:[胎气胎气,就知道胎气,我有了孩子连气你都不行了?]
猎户一张脸涨得通红,无措地绞着手指,一副百手莫辩的样子。
阿银叹口气:[罢了罢了,你那身板硬邦邦的,打上去像墙一样,我害怕手疼呢!]
卫婴饶有兴味地在一边看着,暗暗纳罕,没想到阿银平时温温柔柔的,甚至有些木讷,与夫婿相处时竟还有几分泼辣。
阿银“吵”了一会儿,察觉到卫婴笑盈盈地看着她,脸顿时一红:[对不住女郎……光顾着和他掰扯。]
卫婴笑道:“无妨,我看你们小夫妻拌嘴甚是有趣呢。”
说完这句话,两人都察觉到了什么,双双睁大了眼睛。
这几日阿银教了她一些手语,不过都是最简单常用的那些,同她打手势时也将速度放得很慢。而他们夫妻方才“拌嘴”时速度又快,许多手势也是不曾教过她的。
阿银:[方才我们的手语,女郎都能看懂吗?]
卫婴回想了一下,将他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阿银欣喜非常:[女郎是记起来了!]
荀九郎亦很是惊喜:“看来阿婴妹妹的记忆正在恢复了。”
卫婴蹙眉:“可我没想起什么事情,只是莫名其妙能看懂阿银的手语了……”
荀九郎宽慰她:“慢慢来,有的人是在梦里梦见从前的事,也有人断断续续想起来,阿婴妹妹切莫心急,有恢复的迹象就是好事。”
卫婴点点头:“九兄说得是。”
记忆开始恢复,她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更多的是迷惘,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难道那两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是她不愿想起的吗?
要说坏事,她想来想去也就是坎坷的婚事,可她如今全副心神都在长兄身上,甚至还有些庆幸婚事未成——若她当了太子妃再对卫珩生出不可告人的心思,岂不是更磨人?
可如今这样也很磨人就是了。
阿银见好友神思不属,以为她是担心记忆不能恢复,一心想着宽慰她,便牵了牵她的衣袖:[女郎和荀大夫好不容易来这里,要是没什么别的事,不如就在我家玩半日,用过午食再走。]
她夫婿也热情地留客。
卫婴本来怕长兄担心,想早些回去,可一想到他昨夜的可恶,便改了主意:“那便叨扰了。”
荀九郎闲着也是闲着,便问村里有没有缺医少药、久病不愈的贫苦人,主动要去替人诊治。都是乡里乡亲,夫妻俩自是感激不已,那猎户当即驾车带他去山下村子里。
阿银便带着卫婴回房说话。
阿银的卧房是新修的,屋子不大,但很亮堂,收拾得一尘不染,几榻大约都是村人打的,粗犷拙朴,榻上铺着野兔皮的褥子,窗前的陶罐里插着一把红艳艳的山花,很有几分野趣。
卫婴拂了拂花瓣,夸赞道:“屋子真别致,这花搭配得也好看。”
阿银红了脸:[是阿大去山里打猎胡乱采的,哪有什么搭配。]
又指着那褥子:[我说好好的几张皮子,留着给孩子做冬衣和暖帽多好,他非说怕我着凉,做了这张褥子。]
卫婴倒是有些意外,她夫婿外表粗犷木讷,心思却很细腻。
她眨眨眼:“阿大是个贤夫,不过也是我们阿银好,这么好的小娘子,谁能舍得不疼你。”
阿银脸越发红了。
卫婴幽幽地叹了口气:“真羡慕你,有个知根知底的夫婿。”
阿银不解地看着她,一脸欲言又止。
卫婴察觉到不对,笑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阿银抿了抿唇:[女郎别嫌我多嘴,女郎和那位……意中人,如何了?]
卫婴吃了一惊:“我告诉过你我有意中人吗?”
阿银点点头。
“是谁?”她忙问。
阿银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女郎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卫婴想了想,她和阿银相识是近两年之前,那时候卫珩才从会稽回来不久,他们相处日短,她不可能莫名对自己长兄起那种心思,不太可能是他。
一起在别业小住的还有谢昙和谢家两兄弟,莫非她的意中人是那两兄弟之一?
谢昙的胞兄谢酝她见过几回,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所以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谢二郎了。
谢旭,她默默将这名字咀嚼了一会儿,心里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她甚至想不起他的脸。
卫婴便道:“我后来既然和别人定了亲,可见与那人也是没缘分的,不提也罢。”
阿银神色有些古怪,又问:[女郎如今可有喜欢的人?]
卫婴双手捂住脸颊:“啊呀,阿银,你这样问叫我怎么说好……”
阿银正要道歉,便见女郎脸红到了耳朵尖,赧然点头:“有的……可惜是我一厢情愿。”
阿银不解:[女郎怎么知道他对你没意思?]
卫婴:“这……一看就知道了。”
阿银神色复杂:[女郎会不会看错了?]
卫婴:“嗯?”
阿银:[女郎这么好,他肯定喜欢的,很喜欢。]
卫婴“噗嗤”一笑,往她肩上一靠:“阿银喜欢我,所以看我什么都好。”
阿银:[女郎问过他吗?]
卫婴摇头:“没有……”
阿银神色坚定:[女郎为什么不去问问呢?我觉得女郎最好还是问问清楚。]
卫婴有苦难言,觊觎自己兄长这种事,怎么可能开口问。
她也无法向阿银解释,只能道:“那人同我不合适,我也不可能嫁他,说了也没用……”
她忽然察觉自己说漏了嘴,自己失忆后周围总共只有三个男人,没人比阿银更清楚了,荀九郎与她算是门当户对,先就排除在外,那就只剩下两个了。
卫婴虽亲近阿银,却不可能将这种事告诉她,且不说她能不能保守秘密,吓坏了孕妇可怎么是好?
她忙找补:“想必你也猜到了,没错,我的意中人你也见过的……就是那位慕容将军。”
事到如今,只有拉叱兰当幌子了。
阿银睁圆了眼睛,手悬在半空中,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女郎喜欢的是他?]
“你也很意外吧,”卫婴道,“竟然喜欢上一个北燕人,统共也没见过几面。”
[卫郎君知道吗?]
卫婴摇头:“左右我也不能嫁去北燕,阿兄知道了不过是徒增困扰。再说慕容铮也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妹妹。”
阿银:[女郎怎么知道的?]
连日来这些事憋在心里,卫婴也忍不住想倾诉,有了叱兰这幌子,正好一吐为快。
她便半真半假道:“那日落水,是他将我从水里捞出来,再一路抱到其他船上……若是对我有意思,总该发觉了吧?可他只想认我作义妹,罢了罢了,多半是在北燕已有了相好的。”
阿银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只能同情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喊“阿银”,阿银:[一定是山下阿婶给我送菜了,女郎宽坐,我去去就回。]
说着站起身往外走去。
阿银招呼客人的时候,卫婴百无聊赖,便从她放针线的笸罗里拿出做了一半的虎头帽,本想缝几针打发时间,却看见下面放着一个纸卷,隐隐透出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