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不曾料到这猎户的小屋里还能见到丹青,顿生好奇之心。
她将纸卷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些小人,口歪眼斜,笔法甚是拙劣,她一时间没辨出那是什么,见那些小人两两捉对扭打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强身健体的功法。
仔细一看,她蓦地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幅避火图!
她从未见过避火图,只是听谢昙说起过,可不知为何,此时她看着这图画只觉眼熟,竟似在哪里看见过。
虽然用墨粗疏,画技拙劣,可那些扭作一团的小人却似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叫她挪不开眼。
难道是谢昙什么时候偷偷给她看过避火图?
不对,不只是避火图的缘故,这些小人粗糙的轮廓和歪斜的眉眼也叫她觉着眼熟,她一定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冥思苦想,脑海中浮现出阿银母家那间屋子,不过陈设要比现在简陋得多,只点了一盏微弱的油灯,她的鼻端甚至还浮现出活鸡的气味……
油灯的光晕里是一张展开的避火图,上面的小人在跳动的火光里仿佛活了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蓦地回过神来,连忙将避祸图匆匆卷起塞回了笸罗下。
……
回去的路上,那幅拙劣又古怪的图画仍不时浮现在她脑海中,伴随着马车里的零碎画面。
是那晚做的怪梦吗?可是为什么她好像能感觉到手心里的潮湿,脖颈上的灼热,还有气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她的头不知不觉疼起来。
荀处默看出她不对劲,关切地问道:“阿婴妹妹,可是不舒服?”
卫婴回过神来,揉了揉额角,正要摇头,心里忽然一动:“昨夜睡得不太好,这几日入睡总是困难,九兄可有什么服了能让人整夜安眠不醒的药?”
荀处默:“在服的安神汤药不管用么?”
卫婴:“有没有药效更强一些的?眼下的方子好是好,只是夜里总是要醒好几回。”
“有倒是有,药材都是现成的,左右要替叔玉煎药,我帮你顺带煎了便是,”荀处默道,“那药服了能让人很快沉睡,不过用量要斟酌得当,多了就是迷药了。那方子我先前给过叔玉,回头我再给你写一份。”
卫婴道了谢,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阿兄在服的,是上回九兄说的那种药吗?”
荀九郎不好说今日好友阳毒发作,要用药压制,便含糊地点了点头:“唔,是那种……这不是快要回建康了吗,早些调理好不耽误好事。”
卫婴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好啊,还没回建康,已经迫不及待地服起药来了,就这么急着娶妻生子吗?
“对了,九兄可知我们何时回建康?”她用笑容掩饰住不忿,“真是等不及想回去了。”
“听叔玉的意思,大约就是这几日了,”荀处默道,“他说今日往建康送消息,令沉麟他们来接应护送你们回京。”
卫婴闻言心头一跳,不禁攥紧了衣袖。
回了建康就没有机会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忖了忖道:“我夜里睡不好的事九兄可否替我保密?阿兄近来照顾我已经很操劳了,我不想叫他担心。”
荀九郎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农舍,他便写了方子悄悄交给卫婴,又找出药材去煎药。
卫婴借口帮他看炉子,又问他方子里那几味药各有什么用处。
荀九郎本就是个医痴药痴,平日又鲜少有人愿意听他唠叨这些,如今阿婴妹妹侧耳倾听,他恨不得问一答十,将药理药性解释得清清楚楚。
卫婴问明白那些药材与长兄的体质、服用的药物并无冲突之处,心里便有了数。正好见荀处默打呵欠,便叫他去歇息:“九兄去歇一会儿,我在这里看着炉子便是。”
荀九郎起先自是不肯,但见盛情难却,自己半日连着看了好几个病人也着实累了,便道:“我回房躺一躺,起来煮甘草茶与阿婴妹妹喝。”
待他离去后,卫婴便揭开卫珩的药釜,往里添了几味药。
她盖上釜盖,起身走到院子里,佯装逗母鸡,踱到窗前往长兄屋里张望了一眼,只见他正在窗前看书,似是察觉到她目光,他将头垂得更低。
呵,卫婴忿忿地想,叫你躲着我,躲得好,不躲着还药不着你。
老天似乎也在帮卫婴,一整日都阴沉着脸,她昨夜弄湿的被褥在院子里晾了一日,摸上去还是有些湿意,她便顺理成章继续睡在长兄屋子里。
入夜,卫婴自高奋勇将煎好放温的药端到长兄房中,甜甜道:“阿兄,该喝药了。”
卫珩微露讶色:“怎么是妹妹给我送药?”
“不能是我吗?”卫婴佯装生气,“想尽一份心,给阿兄送碗药也不行了?倒是阿兄,身子不舒服要服药也瞒着我。”
“你知我并非此意,也不是有意要瞒你。”卫珩的声音有些无力。
“好了好了,”卫婴莞尔,“阿兄乖乖把药喝了我就不怪你。”
卫珩端起碗饮了一口,蹙了蹙眉。
卫婴正觑着他的脸色:“很苦吗?”
卫珩:“不怎么苦,只是味道有些怪。”
“我怕你苦,往里加了一把甘草一把乌梅,以为会好喝些……”卫婴小心翼翼,“是不是加错了?”
卫珩:“无妨,甘草乌梅不会影响药效。”
他自不会怀疑妹妹往他的药里下迷药,很快便将整碗药饮了下去。
妹妹忽然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颗蜜渍梅子,飞快地塞进他唇间:“真乖,赏你的。”
卫珩下意识地张开唇瓣,将梅子连同她的指尖一起含住。
妹妹脸上瞬间绯红一片,神色慌乱地抽出手指,掏出帕子来,蹙着一双秀眉用力拭着。
蜜梅的甜味在卫珩口中丝丝化开,入喉却都是苦涩。
不多时倦意袭来,他也只当是昨夜一夜未眠,白日又燥热不堪难以疏解的缘故,伺候妹妹洗漱罢,看她在帐中躺定,终于困得支撑不住,匆匆洗漱一番,合衣躺在竹榻上,紧紧阖上了双眼。
卫婴小心听着帐外的动静。
荀处默不愧是神医,不到半刻,帐外便传来长兄沉匀的呼吸声。
卫婴以防万一又等了一会儿,方才从帐中爬出来,膝行到竹榻上,将手撑在卫珩身子两侧,借着烛火昏黄的光看他。
总是高高在上的长兄,如今躺在她身下,一无所觉,任君采撷。
卫婴到了这时候忽然又不急了,她像个乞儿突然出现在盛筵上,眼前满是珍馐美馔,一时却有些无从下手,只贪婪地打量着他。
她一向知道长兄生得美,可他醒着时,她哪敢这样放肆地看他。
如今细细看来,更觉骨相英挺逼人,无一处不合她心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眉心到鼻梁,再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到他唇瓣上。
方才给他塞蜜梅的时候她已经发现,长兄的唇比看起来软得多。
她收回手,俯身下去,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不可思议,却莫名有些熟悉。
正待深入探究一二,心头忽然掠过一片阴云。
这唇瓣是不是早就别人碰过了?
她贴着他的唇瓣,他的呼吸就萦绕在她的鼻端,这感觉叫人痴迷,可同时她心底却不自禁地涌出深深的厌恶。
不知被人碰过多少回了。
她手掌用力一撑,起身下了榻,找了块帕子,用陶罐里的清水打湿了,用力地擦他的唇瓣,将他薄唇擦得发红微肿,可心里仍觉着脏。
她用湿帕子裹住手指,伸进他唇缝,将他齿关撬开,把里面也胡乱擦了一气。
长兄睡熟了,可是唇舌好像还醒着,她的手一伸进去,他的舌头便缠了上来,柔软的唇瓣隔着布巾包裹着她。
卫婴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抽出手指,将帕子扔在一边,忍不住俯身衔住他,小心地将舌尖探入他唇缝间。
舌尖立刻被攫住,男人紧阖着双眼,却娴熟地吮吻裹缠卷吸。
卫婴的心脏几乎瞬间麻痹,但心头那股肮脏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他到底和人做过多少次,睡着了凭着本能也能这么熟练!
她像是被人从两边扯着,一边嫌恶,一边又情不自禁地着迷,她忍不住战栗,从心底生出灭顶的恐惧,仿佛即刻要融化,像酪浆一样被他吞咽下去。
太多太强烈,卫婴几欲窒息,强行撤出来,起身了下了竹榻。
她倒了半碗凉水喝下去,发热的头脑方才冷静少许。
真的要继续吗?万一叫长兄发现……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五十步都走了,一百步又有何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