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长兄讲了一个半时辰,讲完考校她三问,她都对答如流,还将今日学的一篇《易》当堂倒背如流。
谁知她那么勤勉,长兄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既没有夸她很好,也没夸她“聪明”、“学得快”。
卫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只是即便心里不高兴,面上也不会流露分毫,同长兄可以偶尔佯装生气撒撒娇,却不能当真置气拿乔,她没有这个底气。
卫婴垂着头收拾完书卷纸笔:“阿兄,那我先回去了。”
“慢着,”卫珩叫住她,笑着打趣,“还欠着我一篇《急就章》,就想跑?”
这话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卫婴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竟然将习字的事忘了。
她手腕到现在还又酸又沉,哪里能写出好字。
可长兄已经将笔递了过来:“让我看看你昨日回去练过后可有进益。”
卫婴接过笔,手直发抖,一时不知是因为酸麻还是因为害怕。
第一笔下去便歪了。
卫婴低着头不敢去看长兄的神情。
“行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愠怒,也不似平日那般和煦。
卫婴搁下笔,心中万念俱灰。
看来是逃不过打手板了,而只要一打手板,她手心的痕迹便无处遁形。
她眼角余光瞥见长兄伸手打开了案头的箧笥。
是要取戒尺吧?
瞒不住了……
然而卫珩只是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盒放在手边,掀起眼皮乜了她一眼:“打两记手板这么害怕?吓得脸色都白了。念你今日的课上得不错,这顿手板先欠着,回去勤加练习。”
又将那小瓷盒推到她面前。
这盒子卫婴很熟悉了,是那种消肿化淤有奇效的药膏,正是她亟需的。
卫婴不自觉以为这是给她的,正要道谢,却听长兄道:“替我带给阿银。”
卫婴已笑着张开了嘴,却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尴尬地收了笑,乖巧点头:“好。”
回去关在房中将长兄给“阿银”的药抹上,不适总算缓解了些许,可是缺觉少眠却无法弥补,若是平日,大不了撒娇喊累,改日再去游览山寺也罢了,可她心里有鬼,生怕长兄起疑,便强撑着上了船。
涧水浅而蜿蜒,不能行画舫,因此这回卫珩安排的是数艘舴艋舟,一艘小舟除了艄公只容两三人。
卫婴与长兄同舟,余下几艘则载着陪同侍奉的婢仆以及一大堆行装,画障、食案、琴几、茶床、短榻、筌蹄、香炉、茶具……只是去山寺游览半日,也像搬一趟家。
卫婴本想着带上阿银,多个人作伴,也好避免与长兄同舟尴尬,然而长兄一句话便将她堵了回去:“她累了,今日让她歇着吧。”
卫婴只得作罢,一路上在水上晃着,又晕又困倦,什么水光山色、飞鸿云影,都不如睡一觉来得实在。
最后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小案上睡了过去。
醒转过来发现长兄身穿中衣坐在她身旁,一手执卷一手执茶碗,正专心看书。
一股熟悉的香气飘到她鼻端,她方才察觉长兄的素纱禅服正盖在她身上。
卫婴揉揉惺忪睡眼,声音娇慵无力,微微沙哑而绵长:“阿兄,我睡了多久?我们到哪里了?”
卫珩放下书卷,偏过头来:“睡了一路,前方便是山寺了。”
艄公将小舟靠岸停下,卫珩先下船,将手递给她。
她迟疑了以下,还是扶着长兄的手臂借了一把力,提着裙裾登上溪岸。
慢慢地踱到山门外,便有知客僧迎上来合十行礼。
卫珩问了寺主安好,那知客僧歉然道:“法主本来在禅院中恭候两位卫檀越大驾,不料有几位客人从建康赶来,今夜要下榻敝寺,法主正亲自安排,暂且分身乏术,只好烦请卫檀越饮杯粗茶,稍待片刻。”
卫婴闻言心中一动,能让寺主亲自去接待和安置的,放眼建康城也没有几户人家。
正想着,便听长兄问道:“不知那些贵客是何人?既是自建康来,兴许是在下相识。”
知客僧笑道:“卫檀越想必也是认得的,那三位客人出身陈郡谢氏,一位是长房二公子,另两位是三房四公子与女公子。”
卫婴“呀”了一声:“谢姊姊来了!”
随即想到长房二公子是谁,双颊便泛起红晕,闪动着一双明眸,盈盈地看着长兄,羞赧道:“真巧……”
第25章 兄妹:谢子云便像是她心中的归宿化成人形
既是相识,自然要立即引见。
知客僧将他们带到谢家兄妹下榻的精舍,三人听说是卫家兄妹到了,都出来相迎。
三个男子互相揖来让去地见礼,卫婴也顾不上看谢家二郎,一眼便寻到了好友。
只见谢昙戴着乌巾,着白纻衫,足蹬高齿屐,拄着根竹杖,怪模怪样的像个山间采药郎。这一个多月游山玩水想是晒了不少日头,颧骨晒得发红,鼻梁上小细斑也深了些,原本谢家人凤目狭长、清疏淡雅的长相因这些点缀变得俏丽活泼。
一见她,谢昙立即咧开嘴笑,一边丢开竹杖,张开手臂:“阿婴,你叫我找得好苦!”
卫婴心情激荡,连她二兄也顾不上看了,唤了一声“谢姊姊”便扑进她怀里:“你还倒打一耙!当初明明说只去十来日,一去就乐不思蜀了,哪还记得我……”
谢昙忙赌咒发誓,她早就想回建康,想她想得夜夜落泪,因为心急来蒋山见她,方才在山脚下还崴了脚。
误了程期也全是兄长谢酝计划不周,又犯岁星,游雁岩时暴雨冲垮了栈桥,害他们在山寺里困了大半个月,天天吃斋茹素,差点立地成佛。
后来好不容易逮着一只雀子,连毛都来不及拔就活吃了,但凡咽得慢一些都要被谢酝从喉咙里挖出来抢走。
谢酝忍无可忍:“谢七,你休要胡言乱语,那雀子你独吞就罢了,骨头卡喉咙的时候是谁忍着恶心替你挖出来的?害我三日食不下咽!”
谢昙:“你就说挖没挖吧?”
谢酝:“……”
卫婴在谢府见过谢酝一两回,不过他每次都只是见个礼就走,她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兄妹相处,不禁暗自思忖,一般兄妹原来是这样相处的么?
不过他们是双生子,也许也没那么一般。
“我一到建康就去府上递名刺,谁知你却来了蒋山,幸好二兄正好要来本业寺,我便跟着二兄来了,那谁也死皮赖脸地跟了来。”
谢酝:“谢七!”
谢昙用两根手指塞住耳朵假装听不见,旋即想起什么:“对了,你还未见过我二兄吧?我来引见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这是家兄,族中行二,字子云,任西府掾属,风雅俊秀,才名素著,待字闺中,有江左第二玉之称……”
卫婴无奈,好友这张嘴啊,一句话就开罪了两个人。
谢酝恨铁不成钢,按住妹妹脑袋,咬牙切齿:“成天没大没小没个正形!”
向卫珩道:“惭愧,舍妹顽皮,叔玉见笑了。”
卫珩淡淡看着黏黏糊糊、拉拉扯扯的两人,笑了笑:“舍妹一直承蒙令妹关照,感激不尽,子渊兄不必多礼。”
又向卫婴说:“阿婴,来与谢家两位公子见礼。”
卫婴心下暗暗诧异,虽说他们两家从不像与王氏、荀氏那般亲近,但都是侨姓氏族,前几代也曾联姻,平日子弟都是以兄妹相称的,“公子”两字未免太见外了。
何况长兄明知她属意于谢二郎……
她捺下这些心思,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见过谢家二兄,四兄。”
行罢礼,她抬起头,微抬眼帘,好奇懵懂地看向谢二郎,长睫忽闪之间双眸水光盈盈,谢二郎向她看来时,她眸光倏然一动,像是蝴蝶不欲被人捉住,翩跹飞走,双颊却生出淡淡红云,腮边一对羞涩梨涡若隐若现,透露些许少女心事。
这一套卫婴对镜练过不知多少回,很清楚知道自己什么样的情态最为动人。
当初对着王诚只使出五成,便叫他魂牵梦萦至今。她知道谢二郎不比王诚那样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此时更是使出了十成功力。
谢二郎果然叫她笑得怔了怔,不过只是片刻的失神,便又恢复了萧疏清雅、风度翩翩的模样。
谢昙在旁凑趣:“阿婴妹妹可是公认的上京第一名姝,府上还挂着一块御赐匾额,上书‘天仙下凡’……”
谢酝忍无可忍:“谢七!”
谢二郎眼中含笑,却并未借机大肆打量她,眼中也并无男子看见美人时的热切,仿佛她只是世交家的小妹妹:“久仰令名,今日一见,犹有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