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便问家中祖母、诸位长辈、兄弟姊妹们可好,卫玫一一答了。
张老夫人前阵子染了风寒,幸好并无大碍,延医请药卧床养了几日,如今只还有些咳嗽。
“本来得到消息我翌日便要回家侍疾的,只可惜身子不争气,偏偏起了风邪之症,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生怕过给祖母和家里其他人,”卫婴红着眼眶叹气,“不能在祖母跟前尽孝,真是过意不去。”
卫玫自然要安慰她:“三妹妹身子要紧,风邪可大可小,祖母那里怎么就缺你一个了。再说祖母也不会怪你,只担心你在别业里不似在家中滋润。”
她执起妹妹的手,细细端详:“祖母倒是白担心了,几日不见,三妹妹越发好看了。”
卫婴双颊红云浮起:“二姊姊又笑话我。”
“我说真的,没有半句虚言,不信你对着镜子看看。”卫玫笑道。
卫婴轻轻抚着脸:“疹子直到现在还未消干净,我这阵子都不敢照镜子。”
卫玫却不是在说客套话,不知是不是有段时日不见,这三堂妹似又长开了些。
若从前像早春枝头青涩的蓓蕾,如今便似在雨露浸润下颤颤地盛开,肌肤莹润,明眸含水,樱唇饱满欲滴,一颦一笑在娇妍俏丽之外又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卫玫一个未嫁女还不知什么是风情,只觉她一个女子多看两眼都耳热心跳。
再看她身上衣饰钗环,穿戴得漫不经心,可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尤其是腕上那对碧玉手钏,在日光里像一段温润的湖水,这样的好东西戴着赴宫宴也能引来一片艳羡赞叹,她却只是家常戴着玩。
也难怪四堂妹每每说起大堂兄偏疼卫婴,便恨得牙痒痒。
卫玫倒是不似卫珠那般不忿,羡慕是羡慕,可人家是卫珩亲妹妹,大堂兄不偏心她,难道偏心隔房的堂妹?
她忍不住感叹:“祖母天天念着,说这别业里只有两个孩子,也没个长辈照看着,她总是不放心。真该叫她看看你的模样,大堂兄将你养得真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婴脸颊一下子烫起来:“阿兄一向很照顾我。”
又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二姊姊用过膳了么?”
卫玫饿得腹中都快转筋了,赧然摇了摇头。
“都已经这时辰了,二姊姊一定饿坏了,”卫婴立即责怪婢女,“你们怎么不早些唤我起床,叫二姊姊好等!”
婢女们连忙告罪。
卫玫只说自己在舟上用过糕饼,不怎么饿。
卫婴便即要命人去传膳,还未吩咐下去,东院的僮仆来传话,道郎君请女郎、二娘子过去一同用午膳。
卫玫诧异:“大堂兄这个时辰还未用膳么?”
“别业人少,阿兄一向是同我一起用膳的。”卫婴解释。
卫玫点点头,心下却还是困惑,在他们二房,向来只有妹妹等兄长的,哪有兄长迁就妹妹的,何况睡懒觉又不是什么大事,叫醒不就是了。
大堂兄宠溺妹妹未免太过了。
不过卫婴已经十六岁,至多不过两三年便要出阁,也许是念及此,大堂兄才娇惯她一些。
不由又想到自己近在眼前的婚事,卫玫忍不住又悄悄地觑了眼三堂妹。
卫婴并未察觉二堂姊的目光,要在卫玫的眼皮子底下和长兄一起用膳,她不免有些忐忑。
尤其是昨夜刚与长兄有过苟且之事。
这别业远离建康,便似一座孤岛,这岛上发生的事有时让她疑心是一场乱梦,可卫玫一来,却将她的自欺撕开了一道裂口,她的秘密一不小心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她定了定神,与卫玫手挽着手,硬着头皮去了东院。
午食不似平常那样设在里进的小厅,而是在外进的厅堂。
卫珩已经到了。
卫玫多日不见大堂兄,此时一看,只觉比上回见到更加神采奕奕、丰神如玉。
心下不由纳闷,莫非是这蒋山的风水格外养人,一个两个都养得这么水润。
正想着,大堂兄的眼风扫了过来:“二堂妹怎么突然来了?”
卫玫只觉有寒风从面上刮过,连忙敛了视线,上前规规矩矩行礼:“拜见大堂兄。听闻三妹妹病了,有些放心不下,便不告而至,叨扰大堂兄与三妹妹。”
“一家人说什么叨扰,”卫珩笑了笑,“二堂妹不必多礼,在这里便同在家中一样。”
卫玫见大堂兄对她不似有芥蒂,不禁如释重负。
她一直听母亲耳提面命,知道这大堂兄看着温和,实则手腕极高,十五六岁便将长房的财权握到了手里,虽然至今未尚未出仕,却是自高身价。而她父亲在朝中难有建树,如今的官位差不多已到头了,将来他们二房说不定还要仰仗这堂兄,因此她面对卫珩时一直提着心。
卫珩温和地笑了笑,让她不必多礼,又寒暄两句,问了家中诸人安好,便叫两人入座。
卫玫难得来,卫婴自要与她坐一起,卫珩却道:“阿婴,你坐我身边。”
卫婴感觉到堂姊诧异的目光向她射来,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可忤逆长兄恐怕更让卫玫起疑,她只好走到卫珩身旁坐下。
好在两人的座榻挨得不算太近,她又趁长兄吩咐僮仆传膳的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几寸。
卫珩偏过头看着她脸颊上淡淡的席簟印子,笑意在眼底晕开:“昨夜忙什么了?怎的这么贪睡?若不遣人叫醒你,是不是要睡到天黑?”
卫婴明明是为了他才受累,却有口说不出,眼角眉梢有嗔意带了出来,自己却一无所觉:“阿兄骗我说那湖不远,谁知要骑半天马,回来便累趴下了。”
卫珩挑唇一笑:“分明是你近来惫懒。”
“阿兄莫要忘了,我还是个病患呢。”
“我是你大夫,怎么会忘。”
卫玫在一旁看着兄妹两人说笑,心里生出股说不出的怪异。
两人只要在一处,便似有个看不见的罩子将他们隔了起来,好似谁也插不进去。
尤其是大堂兄,眼里好像只看得到妹妹。
不一会儿,奴仆来布膳,十几个人捧着食案碗碟鱼贯而入。
卫婴客套:“未及准备,委屈二姊姊与我们将就些粗茶淡饭,自家人就不见外了。”
卫玫粗略扫了眼案上肴馔,只见水陆珍馐齐备,菜色更是独出心裁,便是款待王公也够了,这竟只是他们日常的餐食,不禁暗暗咋舌。
卫珩照例先从自己食案上挑了几样妹妹爱吃的,放到她案上:“蟹黄吃这些便够了,别贪食。”
卫婴也不同他客气,只仰脸甜甜道了声谢,便心安理得地吃起来。
卫玫看了又是心惊,大堂兄富可敌国,差这一点吃食么?妹妹喜爱什么多备一份便够了,他偏要从自己这里省给她,是唯其如此才能显示自己对妹妹的溺爱吧。
做兄长的竟然能疼爱妹妹至此,卫玫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至少她的两个兄长从未这样疼爱过她,莫说是兄长,她阿耶算得宠女儿了,也不曾这样。
正出神,只听大堂兄发话:“二堂妹既来了,不妨多住几日。”
卫玫回过神来,连忙说:“祖母也是这个意思,怕三妹妹在这里养病无聊,叫我来陪陪她。”
卫婴露出歉然之色:“祖母自己在病中还记挂着我,叫她老人家担心了。还劳烦二姊姊。”
卫玫自然安慰了她几句,她明白祖母与三堂妹不过是面子情,因此昨日祖母叫她来探望堂妹时还颇为惊讶。
不过就算祖母不吩咐,她也是要来一趟的。
用罢午膳,卫珩命人替卫玫收拾客院,安顿堂妹和一众仆从。
卫玫原本理所当然以为会和堂妹住一个院子,可大堂兄吩咐下去的事她怎么好置喙,只得依从安排。
一切安顿归置好,日头已偏西了。
卫婴又将阿银引见给二堂姊。
同是世家女郎,卫玫不是不拘一格的谢昙,见堂妹竟然自降身份,将一介农女引为宾客,讶异之色溢于言表,虽不至于出言不逊,却也不愿折节下交,只冷淡地点了点头。
阿银老实本分却不笨,一看女郎这位堂姊的神态,便知她看不上自己,她不怕叫人瞧不起,只担心女郎因与她来往而被家里人看轻,急着想将缘由告诉她,只恨自己不会说话,对方又看不懂手手势。
卫婴本来打算拿出那套消灾解厄的说辞,一见二堂姊的态度,反而不想说了,只亲热地挽着阿银的手:“我路过阿银娘子家,向她讨水喝,与她一家人聊了几句,甚是投缘,便邀请他们来做客,本来他们不愿来,我只好将她强绑了来。”
阿银急得涨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