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仿佛被他一句话下了咒,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原来这种时候他是这样一副神情,蹙着长眉,双唇微分,仰着修长的脖颈,喉结不住地滚动,像是焦渴至极的人盼望甘霖。
烛焰跳跃,光晕晃动,长兄好看到妖异的脸也明明灭灭,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卫婴小心翼翼地握着烛台,生怕手一抖烛蜡就会落到他胸膛上。可她就像在浪尖颠簸,哪里拿得稳,勉强举了一会儿,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堪堪在软倒前向旁边一倾,火苗“哧”地一声灭了。
烛台脱手,滚落到榻边,积满灯台的滚烫烛蜡尽数泼洒在了席簟上。
……
这一夜胡闹过了头,卫婴好不容易赶在天明前回了自己卧房。
幸好阿银睡得熟,她颤抖着双腿爬上床,沾枕便睡。
翌日却还是强撑着准时爬起来,去东院与长兄用朝食——总是在解毒翌日睡懒觉,任谁都会起疑的,何况是卫珩。
谁知总是准时起床用膳的卫珩却破天荒地睡晚了,赶到小厅时眼尾还残留着薄红,仿佛有人用胭脂染了一笔春意。
卫婴顷刻间仿佛被灼了眼睛,连忙低下头去。
怪只怪长兄这张脸生得太好。
不,不止这张脸,她眼前不觉浮现出卫珩昨夜的模样,比她想象中最浮浪的子弟更浮浪,几乎再也无法直视眼前这衣衫严整、正襟危坐的兄长。
卫珩却一无所知,仍旧像平日一样问她昨夜睡得如何,又倾身过来端详她的脸:“眼下有青影,脸色也不好,昨夜没睡好?可是阿银来去吵到你了?让她别屋居住吧。”
卫婴心头一跳,忙说不是阿银的缘故:“昨夜夕食多吃了些乳食,夜里大约是有些积食,腹中难过醒了几回。”
卫珩一笑:“说过再喜欢的东西也不可贪食,总是不记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婴的脸一下子热了,生怕叫长兄看出来,连忙垂下头:“阿兄教训得是。”
“不过你身子也太弱了些,”卫珩道,“大约是病了一场连日惫懒的缘故,如今既已大好,还是要多动动。”
思忖片刻:“想学射箭么?我可以教你。”
卫婴先是一喜,随即又诧异,如今连世家子弟习骑射的都不多,女子更是罕见。
“阿兄为何突然想到教我射箭?世家女子似乎没有学这些的。”
卫珩目光微沉:“你不必管别人如何,只问自己想不想学?”
“想的想的。”卫婴赶紧点头,技多不压身,万一哪天不得已要流亡,学会射箭既可以防身又可以猎食。
卫珩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眼中流淌出温柔笑意:“世道不太平,女子也该学些武艺傍身,何况姑孰不比建康。”
卫婴闻言一惊:“阿兄的意思是要带我去姑孰么?何时动身?”
长兄眼中笑意一凝:“昨日西府又有书信来催我前去赴任,我以旧疾发作为由拖延,但拖不了太久,最迟下月中便要动身了。我是有打算带你同去,若你不愿,我到时要去建康拜别太后与祖母,带你回去便是。”
卫婴察觉到他的神色,连忙说:“不是不想,我当然想跟着阿兄同去,只是怕祖母不会答应。”
“你是我妹妹,随我赴任理所当然,”卫珩眉头一松,展颜一笑,“祖母那里我会去说,不必担心。”
其实并非理所当然,祖母健在,哪有妹妹跟着兄长去任上的。
但卫家与别的人家不同,卫珩在卫家也是非同寻常的存在,卫婴总觉祖母有些畏惧他,不敢加以约束,似乎不单是因为血脉的缘故。
可是卫珩为何要带她去?只是因为近来兄妹亲密了些?
还是……他猜到了什么?
卫婴心里一直隐隐有股不安,却不敢往深处想,她如今的安稳日子仿佛满是蚁穴的堤坝一冲即溃,哪里敢将洪水引来。
不会的,她安慰自己,若是长兄猜到了什么,他自会想办法求证。
卫叔玉是什么人?怎会任由她欺骗愚弄?
她思忖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阿兄为何想到要带我去姑孰?”
卫珩挑了挑眉,一派理所当然:“这几年我们兄妹聚少离多,我这做兄长的不曾照顾你几日,待你日后出阁便再也没有机会,我只你这一个妹妹,自然想让你在我身边多留几日。”
卫婴叫他这样一说,心中忽然也惘惘的。
她一直盼着早些定亲,早些出嫁,结束眼前这胆战心惊的日子,却忘了出嫁也意味着她很少能见到卫珩,更不可能似如今这般朝夕相见。
这样的日子竟是过一日少一日的。
她看着长兄,忽然想起昨夜阿银的话。
不见时难过,见面时也难过,因为相见时便已想到了别离。
其实晚两年出嫁也……
这念头一起,卫婴立即惊恐地将它按了下去。
她怎会如此轻易地动摇起来。
若她是真的卫婴,多留两年自然没什么,可她不是。
长兄待她好只是因为将她当作了亲妹妹。
这一切都是她偷来的。
一个窃贼是不能太过贪婪的。
她怔怔地看着长兄的双唇翕张,耳朵里却像灌满了水,就像那日在水里,听不见求救的声音。
那天她求救了么?哭喊了么?真正的卫婴,他真正的妹妹。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沉下去,就在她不远处,说不定她奋力游过去能拉她一把,更可能两人一起沉下去。
可卫珩要是知道她为了自保没有伸手救他真正的妹妹,他会怎么样?
他连她这个假妹妹都这样疼爱,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妹妹一定更心疼吧?他不会原谅她的,他会宁愿她伸了手,即便救不了他妹妹,也可以下去给她陪葬。
说不定他会将她投入水里让她去给真正的妹妹陪葬。
卫婴不禁战栗起来。
“阿婴,怎么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卫婴蓦地回过神来,仰起脸来,脸上堆满笑:“阿兄……对不起,我没睡好,有点晃神了……你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你若是不想去姑孰也可直说,”他爱怜地抚了抚她发顶,“阿兄会想办法。”
“想的,阿兄,我想的,”卫婴忙道,“我也想学射箭,今日就去射圃么?”
卫珩:“不急,明日开始吧。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对不住。”
卫婴心头一凛:“阿兄为何道歉?”
“不该这么早叫你起来陪我用膳,我却还起迟了。”
原来是这件事,卫婴心弦一松,又想起一件事:“阿兄今日还要给我讲《易》么?”
卫珩笑问:“你想学我便教,你想学么?”
卫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谢旭的亲事没有了长兄的支持,她已难寄厚望,自然也不肯再下苦功。
她讪笑了一下,垂下眼睫:“是我高估了自己,我真不是这块料……可是阿兄说过《易》是家学,不可半途而废,我怕被你打板子,一直不敢说……”
卫珩揉了揉她的头发:“罢了,为你破例还少么?比起《易》,还是该传你《春秋左氏传》,说不定我们卫家能出个大谋士。”
“阿兄又在取笑我。”卫婴咕哝。
卫珩与她说笑了两句,便催她回房补觉,又亲自将她送回了院子里。
翌日,卫婴开始随着长兄学射箭。
她投壶的准头便很是不错,手又稳,手劲也大,只学了几日便有模有样,只是与长兄还差得远。
卫婴只知卫珩词采斐然,却不知他射艺也不同凡响,说百步穿杨也不为过,显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他在卫家时卫婴不曾听说他射艺出众——朝廷偏安江左,经过数代,世家子弟早就荒疏骑射,卫珩自小也同卫家其他子弟一般教养,以文墨为主,骑射只是锦上添花。
那么就是去了会稽才下苦功练的。
他是早就打算有朝一日在北伐中建功立业么?可是以他的出身根本无须戎马倥偬……
卫婴想不明白,问长兄他也只是敷衍,说卫氏先祖曾以武功居高位,身为子孙亦不可废武,说了等于白说。
安逸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唯一的波澜便是七日一次的解毒。
卫婴如今也可以平心以待了。
不管夜里多胡闹,翌日穿上衣裳相见,两人便又是兄友妹恭。
至于那些黑暗里的悸动和缠绵,她只归咎于长兄生得太好,又天赋异禀,太懂得如何撩拨人,言语又太温柔。
谢昙怕她山居无聊,从会稽叫人送了一堆传奇故事给她,其中不少还是从她兄长书斋里偷来的淫艳传奇,有几则讲的是男子邂逅一个或妖或鬼的美貌女子,床笫间情好款洽、亲帏昵枕,乃至山盟海誓,结果偶然发现爱妻爱妾原来不是人,便立即找了僧道来作法除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