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不是怪你,只是担心护不住你。别哭……都是阿兄的错。”
卫珩抬起手,似是想去牵她的手,卫婴立即向后退了两步,连袖子也没叫他碰到。
他越是服软道歉哄她,反而哄得她气性上来。
“阿兄心里觉着我做错了,何必道歉哄我呢?”卫婴抹了一把眼泪,“你既醒了,这里也用不着我,左右我只会添乱,留着也是碍事。”
“你没错,都是阿兄无用,害你担心又涉险。”卫珩靠在隐囊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装相!卫婴一点也不信。
气归气,到底不敢耽误正事:“不必多说,我去叫荀家九兄来给你诊脉。”
说着便要往外跑,长兄叫住她:“等等。”
卫婴顿住脚步,扭过头:“阿兄还有什么吩咐?”
卫珩神色有些古怪:“衣裳……”
卫婴这才察觉自己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方才只是草草将衣襟掩起,衣带一系,光顾着与长兄吵架,还未来得及整理仪容。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滚烫,连忙走到镜台前,对着镜子一看,只见脖颈处还有长兄留下的痕迹,连忙将衣领掩严实,又重新系了衣带,绾了发髻,方才走到廊上唤人。
僮仆很快请了荀九郎来。
荀处默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奔过来,路上还跑丢了一只鞋。
卫婴生怕他看出他们兄妹之间异样,与他招呼了一句便退至一旁。
“叔玉,现下觉着如何?”他先仔细观察好友面色,又替他切脉,先是露出惊诧之色,随即又慢慢皱起眉。
卫婴本来打定了主意不再管长兄死活,觑见荀九郎这神色,忍不住问:“九兄,家兄脉象如何?毒有没有好些?”
荀九郎还未来得及回答,卫珩先目光柔柔地向她看过来。
卫婴转过脸不理他。
荀处默对兄妹俩的眉眼官司一无所觉,搔了搔头,一脸为难:“阿婴妹妹可否回避一二?”
卫婴急了:“可是脉象有什么不好?九兄别瞒着我……”
荀九郎连忙摇头:“妹妹不必担心,脉象还算平稳,并无毒入腑脏的迹象,只是某与叔玉有几句话……”
卫婴明白过来,这是有她不能听的话。
该不会是与上回那种阳毒有关吧?
她心里有鬼,红着脸快步往外走,被长兄叫住:“阿婴,外面风凉,披上我的氅衣再出去。”
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赌气,卫婴转过头柔声道:“多谢阿兄,阿兄也当心着凉。”
说罢走到衣桁前取了氅衣披在身上。
长兄卧病多日,大氅上他的气息已很淡了,但卫婴仍觉自己仿佛被他裹在怀里。
荀九郎的目光追随着卫婴的背影出了门,方才转过头:“真羡慕叔玉有这样乖巧的妹妹。”
卫珩笑了笑:“处默不也有个同胞妹妹?”
“十一娘要是有阿婴妹妹一半乖我可就省心了,”荀九郎叹息,“她一见我就嫌弃我不修边幅,一身药味,都不给我好脸色瞧。”
“舍妹也一样,当着外人的面才给我好脸色看。”
荀九郎一听不高兴了:“叔玉这话说得,我怎么能算外人呢!”
卫珩歉然:“一时失言,请处默见谅。”
顿了顿:“对了,脉象有何不妥?”
荀九郎眉头又皱了起来,露出一言难尽之色:“方才与叔玉切脉,真是叫我大吃一惊,脉象比先前旺健了不少,原先中毒加上气机郁滞,我真担心……”
他没说下去,高兴道:“想是见了亲人心怀大畅的缘故,郁滞纾解不少。阿婴妹妹简直是医你的药,药到病除。”
先前这么重,一半是因为毒,一半也是因他交代好了身后事,便没了多少求生之志。
卫珩浅浅笑了笑。
荀九郎接着说:“只是这几日因你中了新毒,压制阳毒的药又都是阴寒之物,我担心药性相冲,便替你停了,两种毒此消彼长,有些棘手。”
“莫非是阳毒又发作了?”
“脉象是有些阳亢之象,叔玉可有什么不适?”
“暂且无事。”
荀九郎目光在他身上飘了飘:“那便好,若有不适,可以待恢复些以温和的药物浸浴,适当那个……纾解一二,只别过于劳累便好。”
“好,我明白了,若无他事,便叫舍妹进来吧,更深露重,免得着凉。”
“对,对,”荀九郎道,“叔玉真是个好兄长,难怪阿婴妹妹与你手足情深。”
卫珩神色淡淡:“也不过尔尔。只做了六年兄妹,比不得处默与令妹自小一起长大。”
荀处默:“叔玉脸色看着不大好,可是阳毒又发作了?”
卫珩捏了捏眉心:“舍妹,有劳。”
“哦,哦!”荀九郎连忙起身去唤等在廊下的卫婴进来,自去堂中修改药方。
卫婴回到房中,将氅衣脱下挂好,离床榻远远站着,冷着脸不肯多看长兄一眼。
“阿婴。”卫珩唤了一声。
卫婴只当听不见。
“走近些,我同你说两句话,”卫珩捂着心口蹙着眉,“我发不出太响的声音。”
卫婴明知他是装模作样,可心里还是不安,万一是真的呢?
不情不愿地挪近两步:“我知道阿兄想要说什么,无非就是要赶我走。阿兄这里还有消肿化瘀的药膏么?我赶路骑马磨得腿心还肿着。对了,我瞒着长辈偷偷跑出来的,回去也不知要跪几日祠堂,阿兄不妨有多少都给了我吧,也省得我再向你讨,又惹你厌烦。”
卫珩无可奈何:“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倒招出你一大篇。过来。”
卫婴一动不动:“阿兄想说什么就说吧,我耳力好,蚊子叫也能听见。”
卫珩失笑,便要强撑着起身。
卫婴一见慌了,连忙奔过去扶住他:“你别乱动,还病着呢!”
话未说完,便被他顺势拉了过去,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她这才明白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卫婴想起身,却被他按在怀中。
长兄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后脑勺,又用嘴唇轻轻蹭她的发顶:“是阿兄不好,其实你赶来看我,我很欢喜,也很得意。若不是你,我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卫婴最受不了这个,鼻根一酸,眼泪又往外涌:“我才不信,我不来阿兄也会醒的。”
“你不明白。”卫珩道。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发现中了剧毒,以为救不过来时,他的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带她走,而是解脱,替她感到解脱。
从前他总以为她不能失去他的庇护,直到那时才不得不承认,也许没了他她会过得更好,再没有人会将她拖入深渊,她不管在哪里都会如鱼得水,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可她偏要山水迢迢地赶过来,将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拖了回来。
她若是知道自己拼了命拖回来的是个恶鬼,会后悔么?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送你回建康。”卫珩道。
卫婴闻言一喜:“当真?”
“明日我先派人送你去姑孰。”
卫婴将他推开:“我不去,阿兄在这里,我一个人去姑孰做什么?”
“兖州不安全,还有疫病,你不怕么?”
卫婴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免不得动摇了一下。
长兄命在旦夕时,她一心只想见他,什么疫病都顾不上了。
可现下他既然醒了,那她也不想无谓地搭上自己。
只是还嘴硬:“阿兄在哪里,我也在哪里,再说你病还未好,这里也要人照应……”
卫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哪里就缺你一个了,你在这里我还要伺候你,乖。”
卫婴吸了吸鼻子,就坡下驴道:“我听阿兄的话,但是不要明日就赶我走,我在这里住几日,待你好些再走。”
卫珩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只叮嘱她待在行辕别乱跑。
卫婴一路赶来已十分疲惫,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心弦一松,便困得打起了呵欠。
“我已无碍了,你去睡吧,”卫珩道,“叫沉鳞他们守夜便是。”
卫婴:“我不困,就在这里陪着阿兄,累了在屏风外榻上躺一躺就是了。”
她心里暗暗有个念头,她一来长兄就醒过来,说不定她是他命里的福星呢?至少这一夜她还是要守着他才行。
卫珩向里让了让,拍拍床:“我不能让你坐一夜,你实在要留下,就躺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