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一惊,旋即耳根热了起来:“这怎么行!”
卫珩看着她,眼波缓缓流动:“我昏睡不醒时,依稀听见有人说了许多话……”
第49章 沉溺:“阿兄保重,秋深了,记得添衣。”
长兄果然听见了!
他到底听见多少?是从头开始都听见了么?果然方才是装睡?可是看他举止又不像……
既然他记得她说了些什么话,方才他们做的糊涂事是不是也一清二楚?
卫婴后背上一阵阵发凉。
那时她说的也不能算是假话,长兄性命垂危的时候,只要他能醒过来,她当真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他既已渡过了危险,她也冷静下来了,那些话便不能作数。
兄妹相。奸的丑事,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一样骇人听闻,她不愿意做遭人唾骂的文姜,也不愿长兄变成遗臭万年的齐襄公。
至于没名没份地留在长兄身边,做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年两年或许情好款洽、恩爱绸缪,十年八年,二十年三十年呢?等她年老色衰时呢?
卫家长孙总是要娶妻的,等阿嫂过门,她当如何自处?
到时候只有悬丝般的情意吊着,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何况纸包不住火,能瞒一时,难道还能瞒一辈子?
世家最重声名,此事若败露,非但她万劫不复,长兄也会身败名裂。
卫婴单是想一想便不寒而栗。
可是对上长兄的双眸,她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一脸病容,颧骨和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却格外明亮,微微波荡,映着烛火便如深山中日光下的桃花春水,叫人忍不住想沉溺进去,哪怕一生只一回。
可是她知道一旦放纵自己跳下去,等待他们的都是万劫不复。
“在想什么?可是想不起来了?”卫珩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卫婴仿佛被雷劈中,不自觉地躲开。
掠了掠头发:“阿兄大约是听见我在念佛,求佛祖保佑长兄早日康复。”
卫珩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挑了挑唇角,并未继续逼她,只道:“不同你玩笑了,快去睡吧。我书斋里有床榻,被褥都是干净的,你先将就一夜,明日再挑间你喜欢的院子。”
卫婴害怕与长兄越缠越深,又担心他身体,便说:“阿兄先睡,我待你睡着了就走。”
卫珩点点头,阖上双目。
卫婴替他将帐幔放下一半,坐在榻边待他呼吸变缓变沉,方才探身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待要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枕下露出一角灰色。
她抽出来一看,原来是她绣的那只蝴蝶纱囊。
卫婴像是摸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赶紧将它又塞了回去,转身快步走出屏风。
在她身后,男人睁开眼睛,隔着云母屏风一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方才收回了视线。
卫婴先叫来沉鳞,让他在屏风外守着,自己去了浴堂。
她又困又累,走着路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但还是不得不去沐浴。
这一路不是在船上便是在马车里、马背上,压根没空仔细沐浴,只能用湿帕子擦擦身。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连忙抬起胳膊嗅了嗅。
好在没什么异味,她放下心来,随即脸又热起来。
与长兄做下这等不清不楚的事,她竟还在意是不是叫他闻见了怪味,当真是不知羞耻。
待行辕的仆妇将浴桶装满热水,她屏退了下人,脱了衣裳将脖颈以下全都浸没在热水中,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彻底洗了一遍,肌肤都搓红了,水也有些凉了,方才爬出来擦干身子,用衣裳遮住身前洗不去的狼藉。
回到房中,她先蹑手蹑脚地走到房中,小声向守夜的沉鳞道:“你们出去吧,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沉鳞有些迟疑:“女郎……”
“嘘,小心吵醒郎君,”卫婴道,“快出去吧。”
沉鳞踌躇了一下,终是点点头。
卫婴抿了抿唇,又叫住他:“除了你们几个熟悉的,别叫人家知道我是郎君的妹妹,免得给郎君惹麻烦。只说我是老夫人不放心郎君,特地遣来照顾他的使女。”
沉鳞微微有些疑惑,不过还是道了声“遵命”,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阖上了门。
卫婴不知道沉鳞猜到多少,但按长兄谨慎的性子,应当不会同侍从明说。
可她心里有鬼,只要旁人一打量就疑心被看出了什么。
待沉鳞走后,卫婴长舒了一口气,走到长兄榻边看了看,只见他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双目紧阖,呼吸有些沉。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手,便绞了冷布巾替他敷上。
她从未做过守夜的事,不知无所事事地守在榻边这么无聊,勉强支撑了半个多时辰,探了探长兄额头似乎没有先前那么烫了,心里想着不睡着,只闭一会儿眼睛养养神,便慢慢地在床沿上趴了下来。
不想一趴下去眼皮就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难分难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纸未明,房中的烛灯却燃得只剩一盏了。
卫婴动了动身子,忽然察觉不对。
她蓦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爬到了卫珩床上。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看见长兄仰躺在床榻里侧,双手搭在胸前,睡得规规矩矩,身上没有衾被。
他的衾被被她紧紧裹在身上——她不但爬到长兄床上,还卷走了他的被子!
卫婴连忙将衾被盖回卫珩身上,爬下床,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不知怎么,她好像瞥见长兄的唇角微微翘了翘,不过揉揉眼睛再看,又一切如常,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翌日晌午,卫珩的脉象便平稳下来,高热终于渐渐退了下去。
他在会稽那几年身子底子养得不错,因为阳毒的缘故,精力反比常人更旺盛,卧床将养四五日,已能去官廨处理公务。
身子一恢复,他便开始催促妹妹即早动身。
卫婴也不想在兖州多留,一来她与长兄又因这次中毒纠缠到一起,实非她的本意;二来城外兵营里的时疫似乎有蔓延之势。
只是真的要去姑孰么?
她不告而别,张老夫人一定气疯了,但长兄出事,她身为亲妹妹关心则乱、事急从权,还算情有可原。但若是去了姑孰,年前大约是不会回建康了。
待长兄北伐,她还是要回卫家的,到时候祖母那里恐怕交代不过去。
何况若是她在姑孰这段时间储位有什么动静,难保其他人不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将太子妃之位给占了。
先前与卫珩分开的决定并没有错,只是中间出了些意外,让她动摇了一下。
如今该回到正路上去了。
可是怎么同他说呢?
卫婴踌躇了几日,眼看着卫珩就要安排部曲护送她去姑孰,终于决定趁兄妹两人单独用夕食的机会开口。
不想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卫珩先道:“今夜叫人将行装收拾好,明日我派部曲送你出城。你想去姑孰还是想回建康?”
卫婴反而一怔:“阿兄为何这么问?”
卫珩笑了笑:“我见你这几日心事重重,大约是挂念祖母。今日有建康的书信,祖母很担心你。你不告而别,虽然事出有因,也该回去当面说一声。”
这都是卫婴自己找好的借口,没想到全无用武之地,倒从长兄嘴里说了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阿兄说的是,我还是先回建康吧。”
她的心事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解决了,可她却没有半点高兴松快,只觉心口闷闷的,像是堵了团湿绵絮。
“阿兄何时回建康?”
“不出意外,过年总是要回的。”卫珩神色如常。
“意外”两字让卫婴心头一跳,这回长兄遭人行刺的事仍旧让她心有余悸:“我回去以后,长兄一定要多加保重,别再去那些人多的地方。我已长大了,用不着那些玩具,阿兄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这回是我疏忽,害你担忧,”卫珩柔声道,“往后我一定会更加小心。”
说完这番话,两人再无他话,只相对默默饮着茶汤,一釜茶汤喝完了,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末了还是长兄先说:“明日一早就要动身,早些安置吧。”
卫婴起身行了礼,又说了一遍:“阿兄保重,秋深了,记得添衣。”
是夜卫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到了后半夜只觉身子沉重,头脑也昏沉沉的。
半梦半醒地熬到天明,嗓子也疼起来,像是有小刀子在割。
她撩开帐幔想喊靺鞨,一张嘴发觉喉咙已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