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35)

  若非向来不管百姓死活的朝廷转了性,放粮施粥,只怕死在年前的人还要足足翻上几倍不止。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这么一桩,已经够叫人受宠若惊,谁承想还能再有一回?倒叫人欣喜之余,不免心生疑虑。

  但转念一想,自己哪有什么值得筹谋算计的?

  便又放心了。

  妇人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好消息告知叫人,也顾不上再闲谈,匆匆洗完衣物便各自散去。

  芸娘昨夜已经高兴过,并不着急。

  抹着皂角,细细洗过自家夫君换下的衣裳,不慌不忙抱着木盆回去时,在家门口迎面遇着一人。

  那人身量高大,身着粗布衣。他脸上有道旧疤,自脸颊到下颌,叫人难以想见究竟是怎样的伤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芸娘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一惊,险些失手摔了木盆。

  还是成志眼疾手快,接了一把,才没叫她方才那番辛苦白费。

  “这是……我远房表兄,”成志咳了声,安抚道,“你自回房歇息就好,衣裳我来晾。”

  芸娘白着张脸,勉强笑着问候过,便敛袖进了房中。

  “你如今有儿有女,日子过得顺遂,便忘了从前在教主面前立的誓言。”刀疤脸斜睨他,冷笑道,“你可知背誓之人,是什么下场?”

  成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低声道:“你我皆知,教主死于崔循之手。当年城楼悬着的尸体我亲自看过,并非作假……”

  “你敢妄言!教主只是历劫,蝉蜕仙去罢了!”因激愤的缘故,刀疤脸的面相愈发狰狞。待成志连声认错请罪后,这才缓声道,“更何况,教主虽仙去,少主仍在。”

  这样一个魁梧的壮汉,提及这位“少主”时,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只要少主站出来,自是一呼百应,你我又能过上当年那样痛快的日子,喝酒吃肉,要什么有什么。”

  “便是那些不可一世的士族,在刀剑、火把面前,也得跪下来摇尾乞怜,求咱们饶命……”

  他追忆起旧事,狰狞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向往,犹如沉浸地美梦之中,难以自拔。

  成志的血因这的描述热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是在那场大战后,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侥幸捡回一条命。机缘巧合救了进山摘野菜的芸娘,因一身力气与还算中正的样貌入赘田家。

  有妻有子,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至少衣食无忧。

  并不想再去当从前那等亡命徒。

  “教主昔年在时,纠结十余万信众,无往不利,可最后却还是遭崔循暗算,倒成就了他的名望。”成志叹了口气,提醒道,“纵得少主归来,只怕也难同他相争……”

  成志自问这话说得算掏心掏肺,可刀疤脸并不领情,定在他身上的目光犹如利刃,还是淬了毒的那种。

  他眼皮跳了下,随即打住,改口道:“三哥这般,想是心中已有把握?”

  刀疤脸冷哼:“当年崔循巴结着桓大将军,两方联手,致使教主历劫。可今时不同往日,少主背后亦有盟友,可担保桓氏绝不插手此事,又有何惧?”

  成志心中一动,想问明白这所谓的“盟友”是谁,可任是再怎么旁敲侧击,刀疤脸也不肯多言。

  “我今日寻你,并非求你,只是看在昔日情分上提点,给你指条明路罢了。”刀疤脸深深看他一眼,阴恻恻笑道,“你若贪图一时安逸,背弃誓言,必受反噬。”

  说罢,转身离去。

  成志拱手道了声谢,待他的身影远去,抬手重重地搓了搓脸,心事重重地往院中走。

  芸娘抱着牙牙学语的孩子,在窗边看他。虽没开口问,但心中的忧虑已经写在脸上。

  幼子则张开手,叫着“阿父”,要他驮自己“骑大马”。

  成志神色和缓,哄道:“待阿父晾了衣裳,这就来。”

  芸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待他近前接孩子时,轻声道:“听人说,东各村主持社祭的巫师被官府拘了,说是若有还有明知故犯者,从重处罚。知情举报者,有赏。”

  “我知道,”成志抱孩子的手颤了下,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放心。”

  芸娘又问:“你要出远门吗?”

  成志稍一用力,将孩子驮在肩上,郑重其事道:“我哪都不去,只守着你们。”

  凭着老里长的交情,他应当能在桑园当个小管事。银钱不多,但也能给芸娘添置新衣,再给儿子买罐饴糖。

  他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求安心。

  更何况,那些所谓的雄途伟业哪有什么凭据?教主当年那样声势浩大都没做成的事,少主难道就能做成?

  这样想的人不独成志,建邺许多士族,亦如此。

  思及天师道,思及陈恩,他们心中自是深恶痛绝,但却并没几人肯露怯。真要说起来,也是面露鄙夷骂一句“贱民”、或是“妖人”。

  若只是防备天师道死灰复燃,倒没什么意见,但要他们自家出人出力时,救济百姓时,就没几人心甘情愿了。

  哪怕此事是太子亲自提起,经由崔循背书,也依旧不免有人质疑。

  “敢大肆祭祀,推崇邪道的,抓起来杀了就是,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陈恩死了这么些年,剩下的,又能翻出什么浪?”

  “先前放粮施粥,如今又要为着那些庶民这般,岂非尊卑颠倒?”

  “这于我们,有什么益处?”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辞藻颇为讲究,引经据典,但意思大抵是这么些意思。

  萧窈早就知道他们的秉性,倒不至于为此动怒。

  但眼看着质疑的奏疏日益增多,大有一日不收回成令就决不罢休的意思,却还是不免冷笑。

  “没要他们的命,也没要他们毁家纾难,不过是让渡些利益,便这般急不可耐了。”萧窈磨了磨牙,向崔循道,“若都是些这样的人,倒也无怪,当年天师道能壮大到那般地步。”

  如今是崔循的声望在这里压着,又有谢氏、程氏等人家附和,才不至于被他们所携裹着,改了决定。

  崔循一哂:“利益本就是他们的命。”

  士族所谓的清高大都流于表面。

  虽说士庶之别如云泥,可刨根究底,都改不了人的根性,熙熙攘攘,争名逐利。

  世人皆有贪欲,算不得多大的错,只是他们实在太蠢了些。

  人不能既坏又蠢。

  “江夏那里的形势不大好,异动繁多,”萧窈翻看着晏游那里递来的公文,虽也想如崔循那般八风不动,但兴许是养气的功夫不到家,不自觉皱起眉来,“粮草兵甲已经送去,晏游对上江夏王应当没什么……”

  哪怕如今的形势看起来还算好,萧窈却还是隐隐焦虑。

  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令她始终难以放松,更没法如那些上书质疑的士族一般,高枕无忧。

  而这忧虑,在不久后成了真。

  浙东各地疫病四起,连带着传开的,还有“陈恕”这个尘封数年的名字。

  奏疏递到建邺时,士族正纠集起新一轮的讨伐,试图迫使萧霁低头,收回先前的旨意。

  他们提早商议过,连谁先挑头上奏,如何附和都已经定好。但准备的所有说辞在这一消息面前悉数卡住了,面面相觑。

  因为但凡还没失忆的人,都还记得,当年天师道的兴起正是伴随着水灾之后的疫病。

  信徒将陈恩奉若神明。

  愿为他的一纸符箓舍生忘死。

  而如今,陈恩那个本该溺亡的侄子“死而复生”,那些曾经四散的信徒会不会再度聚集?

  惊疑的情绪堵住了他们的嗓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不约而同地看向崔循。

  哪怕这几日,他们大都在心中骂过崔循这个士族的“叛徒”,但到如今这种境地,却还是下意识地指望他站出来,说些什么。

  只要崔循说一句“无妨”,再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他们就能放下心来。

  萧霁端坐在高位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看出这几人的微妙变化,心中不由冷笑了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道:“顾卿方才提及浙东事宜,想必是有见地,但说无妨。”

  顾桓已经没了方才成竹在胸的气势,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勉强,终于有了些许自知之明:“臣未知浙东情形,不敢妄言。”

  第115章

  萧窈这日并没入宫,而是在宿卫军营,看将士们操练。

  沈墉陪同在侧,适时讲着双方所用阵法。

  萧窈早前做过功课,对此有所了解,但并没班门弄斧,只安安静静听着。

  于将士们而言,这就足够了。

  与那些明明一窍不通,却还要指手画脚的士族子弟而言,公主这样的就很好。加之自她接手后,营中伙食都比先前多了些荤腥,每旬对阵演练获胜的一方还有额外赏赐,便更好了。

  起初重光帝将宿卫军交到公主这个女流之辈手上时,他们暗暗有过质疑,只是看在晏游的情面上暂且按捺下来。如今打的交道多了,倒是真心实意认了这个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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