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36)

  六安行色匆匆登上高台时,萧窈正偏过头,同沈墉商议将士们家眷探亲之事。

  余光瞥见他这模样,顿了顿,向沈墉道:“此事容我再想想。”

  六安在宫中这些年,虽不是那等老谋深算之辈,但也算是能藏得住事的人,本不该这样失态。

  必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沈墉会意,退避开。

  六安躬身上前,低声回了疫病与陈恕之事。

  萧窈端坐着听完,起身道:“回城。”

  依着原本的打算,她准备看过军中演练,再往学宫去一趟。只是出了这样的变故,旁的事情少不得都要往后放一放。

  马车进城后,自御街驶过,径直往皇宫去。

  冬去春来天气转暖,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萧窈独坐在马车中,心却如浸在隆冬的冰河之中,平素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不自觉皱起。

  因担忧重蹈覆辙,年前赈灾之时,萧窈特地吩咐了要多加防范灾生疫病,各地办得也还算妥当。原以为此事算是有惊无险度过,哪知如今开春,反倒泛滥开来。

  此事实在棘手。

  她几乎要将下唇生生咬破,也没任何头绪。

  议事厅中的官员亦是一筹莫展。因此事实在太过突然,不少人尚没从震惊中缓过神,被问及时,硬着头皮答得乱七八糟,又或是游移不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萧霁听得头疼,情知再议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便打发了他们,只留崔循说话。

  而萧窈匆匆赶到时,议事厅中只余崔循。

  他坐于书案后,鸦羽似的眼睫低垂着。

  依旧是那幅八风不动的模样,平时看起来兴许会显得疏冷、不近人情,但这种关头,倒好似定海神针。

  听到她的脚步声,崔循抬眼看来,脸上浮现些许笑意:“不是还要去学宫吗?”

  萧窈叹了口气:“我放心不下。”

  在他身侧落座后,稍一犹豫,低声道:“我想了一路,总觉着此事实在蹊跷。”

  疫病来得本就怪异,而好巧不巧,陈恕这个天师道少主在这种关头“死而复生”,又算什么?

  崔循听出她话中深意,颔首认同:“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于乱臣贼子而言,太平盛世是翻不出什么波澜的。

  如今萧霁已是祭过宗庙、昭告天下的太子,名正言顺。若是由着他平稳接手政务,地位稳固,将来再想改立新君难上加难。

  所以必得将水搅浑,令他左支右绌,难以招架才行。

  至于这其中会折损多少性命,又有多少人家会因此支离破碎,幕后之人并不在意。

  “是桓大将军,还是江夏王?”萧窈磨了磨牙,“我倒想问问桓氏,昔日大将军上书言明陈恕溺亡,如今这个所谓的少主,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桓大将军远在荆州,难以管辖。

  纵是当真下旨责问,萧窈也能猜到他的反应,无非是递来一封请罪的折子,不疼不痒。

  但桓氏少不得要给个交代。

  萧窈自不会要他们的身家性命,只是宿卫军中尚未配齐皮甲,她一直琢磨着这笔银钱该从何处要,如今倒是找到来处了。

  为着济贫事宜,萧窈这些时日常同世家“打秋风”,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卡在那个界限。

  令他们肉疼,却又不至于为此翻脸。

  一视同仁,就连崔、陆两家都没放过。

  崔循应得干净利落,眼都没眨一下。崔翁得知时噎了半刻,但早前已经发了话,总没有出尔反尔地道理,便忍下来没多说什么。

  陆公虽不大情愿,但见过崔循,问过外甥的意思后,还是应了下来。

  “不必再这样费心,精打细算,”崔循轻握她指尖,目光柔和,可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你手中握着宿卫军。自今日起,若谁悖逆你的心意,除去就是。”

  不必瞻前顾后,也不必谨慎算计。

  如果说先前还是隐约浮现的预感,崔循这句,便坐实了萧窈的揣测。

  她无需忌讳。

  因为令士族都开始自顾不暇的乱局再次到来。

  萧窈料到终有一战,却没有想到,在此之前就会牵连这样多的无辜百姓。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契机,一个真正能够削弱士族的契机,但无法为此感到分毫喜悦。

  她回握崔循的手,定了定神,缓声道:“这所谓的疫病来得古怪,未必就真是那么回事,须得叫人仔细查验。”

  “只是如此一来,未必还能拦得住天师道复起……”

  崔循道:“便是最坏的处境,也有我在。”

  这一日下来,不知多少人盼着能从崔循口中听到这句,便是萧霁,也不可避免地有过这样的期待。

  萧窈却摇头:“此事不该全由你来承担。”

  “陈恩死于我手,放眼朝中,原也没谁比我更了解他们。”崔循从容道,“我这些时日原也在想,兴许该将建邺事务交由你来掌管,我带京口军出战……”

  萧窈瞪大了眼。

  她先前的设想是调京口军西去,放到晏游麾下,由他调兵遣将,与荆州、江夏对战。

  并没想过要崔循亲自前往。

  她知道崔循并非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也决计不是沙场历练出来的将士,要他去刀光剑影的地界,总难免放心不下。

  震惊之下,她没顾得上掩饰情绪,又如从前那般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崔循摇头低笑:“卿卿未免看轻我。”

  萧窈作势掐了他一把:“我明明是担忧你!”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崔循笑过,正色道,“你心中应该也明白,与天师道较量,晏游不如我。更何况……”

  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腕攀爬,勾起一阵痒来。

  先前看起来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留下的痕迹纵然用了最好的药,也不知过多久才能褪去。

  那伤痕在一日,便提醒他一日。

  “总要杀了萧巍才好。”

  陈恩死后,曾经追随过他的信徒四散开来。

  有运气好些的,改名换姓,成家立业,过上安稳日子的;也有郁郁不得志,勉强苟活,靠着追忆旧日的痛快日子麻痹自己。

  后者在得知少主“死而复生”的消息后,便迫不及待呼朋引伴,想要如当年那般聚集起来,抢掠富户。

  而前者总不免要掂量掂量。

  舍了如今安稳的日子,以命相搏,到底值不值得?

  蔓延开来的疫病在他们犹豫不决的秤砣上加了重量。

  清溪村是疫病最早爆发的地界之一。

  明明才签了承揽一片桑园的契书,阖村上下喜笑颜开,琢磨着今春该养多少蚕,甚至有人早早地将柴房废弃许久的纺车搬出来修理,仿佛能看见雪白光滑的蚕丝成了上好的料子。

  哪怕吃着野菜粥,也觉香甜。

  可不过半月的功夫,村中便陆续开始有人病倒。

  初时不以为意,还当是近来劳累过度,可一日日下来症状显现,像极了旧时那场疫病,便再没人能坐得住了。

  寻常百姓哪有请医买药的钱,熬不过,便只能等死。

  绝望之下,有人开始供起天师像,暗自磕头祈祷。

  毕竟当年可是有病得奄奄一息,行将咽气的人,因喝了陈教主亲笔所写的符箓煮的水,第二日便痊愈的。

  若陈教主还在,便好了。

  回绝魏三邀约时,成志并没想过,自己还会再生出这样的念头。

  只是幼子染病几日后便咽了气,才下葬,芸娘又一病不起。他想尽法子,也挽救不了发妻日渐衰弱的身体,走投无路,便不免生出些妄念。

  再次登门的魏三为他带来一纸符箓。

  “这是少主赐下的,煮水喝下,能解疫病。”魏三打量着憔悴得不成人样的成志,“你可还惦记着那小小的桑园管事?”

  成志眼底通红,伏身拜道:“小弟愿为少主效力,收拢信众,听候号召。”

  魏三扶他起身,宽大有力的手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下,大笑道:“好兄弟!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帮着少主,定能如当年那般风光!待到攻破建邺之日,定要将崔循千刀万剐,吊在城楼上,为教主报仇雪恨。”

  成志被他拍得踉跄半步,站稳后,这才又道:“少主如今在何处?我应拜见,向他请罪才是。”

  “不急,”魏三笑得高深莫测,“眼下还没到劳动少主的时候。待到时机成熟,他自会露面,带领咱们干一番大事业。”

  “不急。”

  喑哑的声音在营帐中响起时,掷出的竹箭不偏不倚落入铜壶,压过轻微的声音,听得模糊不清。

  萧巍摩挲着膝上的竹箭,回头道:“你方才说什么?”

  他身后站着的,是个着灰色衣袍的男人。

  其貌不扬,形容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左右,但本来如墨般的头发已见银丝,看起来便透着股未老先衰的颓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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