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137)

  熟悉萧巍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格外倚重的门客,叫做江舟。

  萧巍的脾性出了名的差,除却江夏王,旁人的话在他那里从没什么分量,不小心触怒,还会给自己招致祸端。

  门客们深知他的秉性,素日只奉承吹捧。

  唯有江舟会时不时劝谏。

  年前,萧巍奉江夏王之命前往建邺,其他门客皆顺着他的心思,说些“他日江夏王登基,世子便可为太子”这样的吹捧。

  唯有江舟并不看好此行,令他避讳崔循。

  萧巍赔了夫人又折兵,带着一肚子气从建邺归来,被江夏王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连带着迁怒江舟。

  只是还没来得及重罚,江舟便为他提了个挽回局面的法子。

  萧巍将信将疑照办,收效颇丰,就连原本恨不得废了他世子之位的江夏王,都和颜悦色起来。

  他志得意满,迫切地想要多做些什么。

  “小人方才说,不急。”江舟低眉顺眼,“如今的火候还不够,须得等这把火烧得再热些,才是动手的好时候。”

  萧巍皱眉:“陈恕早死了不知多少年。你拿他的名头当幌子,骗得了一时,但等到从前的旧部聚齐,又能去哪找这个人出来?何不趁热打铁,只要能拿下湘州,便可直指建邺。”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剜掉晏游这个眼中钉。

  江舟闭了闭眼,耐着性子解释:“他们纠集起来,并非为‘陈恕’这个人,而是为自己心中的欲、求。届时没有陈恕,也会有吴恕、冯恕,又有什么要紧的?”

  萧巍轻嗤了声,信手一掷,膝上剩余三支箭齐齐落入铜壶之中。

  江舟一见这模样,就知道他并没明白自己的话,只好又道:“世子何必纡尊降贵,亲自同晏游较劲。他眼下的确是个难啃的骨头,与其硬碰硬,倒不如……”

  萧巍并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时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而后便起身唤人饮酒取乐。

  江舟重重地按着眉心,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被这种蠢货牵动心神。

  他知道萧巍为何对湘州那位耿耿于怀。

  究其缘由,是晏游的手伸得太长。

  昔年江夏王常令亲兵扮作山匪,劫掠流民,到如今年岁渐长,不常为之。

  倒是萧巍子承父业,以此取乐。

  他的箭术并非用山林间飞禽走兽练就,而是用这样特殊的“活靶子”练出来的。

  年前那会儿,萧巍得了有“肥羊”南下的消息,知他们刻意绕开江夏,兴致勃勃带着侍卫大老远前去堵截。

  偏生不巧,被离开湘州办事的晏游给拦了。

  旁人不知具体情况,但江舟自侍卫口中探知,双方动起手来,萧巍这边颇为狼狈。若非侍卫及时道破身份,晏游顾忌着江夏王,兴许未必能有命活着回来。

  自那以后萧巍便恨上了他。

  酒过三巡,他倚在软榻上,看着面前婀娜多姿舞动的姬妾们,只觉无趣。一脚踢开了奉酒的婢女,看向壁上悬着的那张弓。

  有乖觉的门客会意,提议道:“总闷在房中也是无趣,开春后万物复苏,不若进山射猎。”

  萧巍冷哼道:“无趣。”

  门客眼珠子一转,又道:“小人这里倒是有一消息,只是路途遥远,恐世子疲乏……”

  “少废话,”萧巍立时会意,坐起身,“快说。”

  门客诺诺,立时讲了。

  说是湘州韩家有一脉分支居于汉川,不知因何缘故,定下阖族迁去湘州,这几日便要启程南下。

  恰从江夏西边过。

  韩家虽富庶,但并不是那等百年望族,还是旁支,便是真劫了也没什么大碍。

  门客正是掂量过分量,才敢说与萧巍听。

  果不其然,正中下怀。

  他连酒都不喝了,细细问过后,召集侍卫出行。

  此事是做惯了的。

  吩咐下去,立时有侍卫收拾了行囊,又有侍卫快马加鞭前去探听消息。

  韩家几十口,算上伺候的婢女、仆役足有几百人。车队浩浩荡荡,走得不快,易为人察觉。

  第二日,萧巍就得了飞鸽传书。

  他一扫这几日的郁气,同亲卫笑道:“运气倒好,没白走这一趟。可见这群肥羊合该落在我手里。”

  亲卫连忙附和。

  萧巍在必经之路上等候,待到韩家车队走近,一挥手,带着人上前。

  他极喜欢看猎物惊慌失措,跪地哭求的模样。

  只是这回有所不同。

  驾车的仆役见着他们这些拦路的“山匪”,并没惊慌,嘴一咧,胡子拉碴的脸上竟露出些许笑意。

  萧巍微怔。

  车夫一手抵在唇边,凌厉的哨声响起,回荡在山林中。另一只手则探入马车,眨眼间,抽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刀。

  “世子既来,便不枉费我们走这一趟。”

  萧巍回过味,看着这群不知是何来历的仆役们,冷笑道:“原是给我设的陷阱。谁给你们的狗胆……”

  “世子,”身侧的亲卫忽而道,“快走!”

  他向来对萧巍唯命是从,毕恭毕敬,眼下却再顾不得尊卑,疾言厉色道:“是湘州的人!”

  这是江夏境内,湘州兵马为何贸然涉险?

  萧巍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勒着缰绳,调转方向。

  他骑着的是匹宝马良驹。

  昔年江夏王自商贾手中劫掠良驹,令人悉心配种,才有了这匹叫做“追风”的良驹,可日行千里。

  但再好的马匹也快不过弓箭。

  箭矢如流星破空,正中后心。

  高大的身影几经摇晃,最后还是没能稳住身形,自飞奔的骏马身上跌落。

  身着墨色劲装的男人收起长弓,山下的厮杀已是一边倒的局势。

  “将军,”车夫查看过伤势,前来回禀,“萧巍已经咽气。”

  年轻的将军眉眼未动:“他是该死。”

  第116章

  崔循起初并没非要杀萧巍不可,若不然,当初也不会由着他大摇大摆离开建邺。

  江夏王子嗣众多。

  萧巍不过是因托生在前王妃的肚子里,占了个嫡子的名头,才得了世子的名分。

  他办砸了差事,回江夏后自有那群兄弟们算计。

  若萧巍只是安排了埋伏刺杀太子之事,崔循也不会有多介怀,可他偏偏伤了萧窈。

  在学宫回来,次次换药崔循都不曾假手于人。

  每多看一眼萧窈的伤,总会隐隐懊恼,为何当初不索性杀了萧巍,以致令她受这样的苦。

  虽没提,但他心中实则为萧巍安排好了千刀万剐的结局。

  奈何两地相隔甚远,多有不便,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和萧窈先后得知萧巍的死讯。

  崔循这里,是安排在江夏的眼线传来的消息,只说世子出门射猎时遇刺暴毙。江夏王为此勃然大怒,但尚未查出结果。

  萧窈那边则更详细些。

  原因很简单,因为是晏游这个“凶手”自述的。

  但晏游也并未过多提及,只是在数桩军务之中,夹带了这么一桩私事。说是韩家重金托到他那里,向他借兵,护送汉川的旁支迁来湘州。

  他与管越溪商议过,特地放出消息给萧巍身边的门客。

  见萧巍当真带人前来劫道,便索性送他一程。

  晏游是个护短的人,虽没明说,但知情人都知道他这是为萧窈报那一剑之仇。

  萧窈晚间写回信时同晏游道了谢,又同进来内室的崔循随口提了此事。

  崔循脚步稍顿,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萧窈正埋头写信,起初眼都没抬,听着这声颇为微妙的笑后笔尖一顿,偏过头看他。

  崔循才沐浴过,披着月白禅衣。

  寝衣系得并不如往日那般规整,领口半敞,形状优美的肌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出些暧昧。

  就……不大正经的样子。

  萧窈的回信还没写完,没敢多看,目光不动声色移开,端起茶盏喝了口水,这才道:“时至今日,与江夏间倒也不差这一桩仇怨。”

  “是。”崔循似笑非笑,“我没打算指摘晏将军的不是,你也不必这般着急回护他。”

  话里的酸味快要溢出来。

  萧窈对他这老毛病再熟悉不过,叩了叩榻几:“小气。”

  崔循便不言语了。

  萧窈哭笑不得,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先前说的审问,可有什么头绪?”

  “撬出些零散消息,明日将送来的公文予你。”崔循自然而然地攥了她的手,“萧巍身边有一名叫江舟的门客,据死士所言,他这些年能坐稳世子的位置,皆仰仗此人出谋划策。”

  “萧巍来建邺前,此人还曾特地叮嘱,须得提防我。”

  萧窈的注意力被他吸引,撂开写了一半的书信,好奇道:“那你可认得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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