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从前嗤之以鼻的兵痞,也有所收敛,不再将倨傲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守城的卫兵万猛见着面前这对车马,扫了眼,便知必定又是哪家士族,冷声道:“来者何人?”
在前的护卫言简意赅道:“崔氏。”
万猛不由拧起眉,正欲质问,倒是先被同营的兄弟用刀柄戳了盔甲。
“别犯浑。”兄弟咳了声,提醒道,“这阵仗,必是崔氏公子回京,殿下应当也在……”
万猛一激灵,冷脸上添了些笑意:“原是公主回京。你早些道明,我等又岂会多费口舌?请吧。”
护卫动了动唇,看着守城的卫兵齐齐让开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彻底沉默下来。
马车中的崔循听了个差不离,倒是神色自若,向萧窈笑道:“原是我沾了殿下的光。”
萧窈扶正鬓上的珠花,玩笑道:“还不谢恩?”
崔循反问:“卿卿想要我怎么谢恩?”
同样的词,从崔循口中说出来,仿佛就是能带着些别样的意味。萧窈瞥了眼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也拿不准是不是自己想歪了,强行打住关于“谢恩”的讨论。
她抚平衣裙,开口道:“我要先入宫去见父皇。”
自从她开始接手政务,又立萧霁为太子后,重光帝不必如当初那般日夜操劳,原本江河日下的身体有所好转。
离京这段时日宫中来信,说是圣上一切安好。
重光帝知晓她回武陵,还曾亲笔写信,叫她代自己多烧份纸钱。
萧窈带着箱家中收拾出来的旧物来到祈年殿时,重光帝正倚在窗边看雪,一见她,眼中立时浮现笑意。
“阿父方才同葛荣提起,你当初就是在这么个下雪的日子……”重光帝话说到一半,见她步履匆匆上前,连忙道,“慢些!慢些。”
“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急躁。”
萧窈在原处转了个圈,这才落座,抿唇笑道:“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你啊……”重光帝笑着摇摇头,“当年尚未出世,在你阿娘腹中,就比你阿姐闹腾,可见当真是自小注定的性子。”
萧窈理直气壮认下,又凑近些,打量重光帝的气色。
重光帝了然道:“放心。”
“窈窈做了这么多些事,阿父得多活些时日,才对得起你那般辛苦。”重光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分外慈爱,并不伤感,从容笑道,“总要待到你腹中的孩子出世,亲眼看看,他日见着你阿娘、阿姐,才能讲与她们听。”
萧窈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中的酸涩,搜肠刮肚,寻出些回武陵时的趣事。
她在宫中留了许久,并未急着回去。
崔循归家后,是独自去别院见自家祖父的。
崔翁目光越过崔循,见他身后空空荡荡,不由皱眉。
“她心中记挂着圣上,入宫去了。”崔循一看便知自己祖父为何如此,解释道。
崔翁雪白的长须微微颤动,念在孩子的份上,到底什么都没说。又看了眼崔循,苦中作乐地想,至少自家长孙眼下还能站在这里。
没不争气到彻底赔进别家。
他老人家自我开解过,正色道:“你的伤如何?”
崔循道:“无碍。已尽好了。”
崔翁打量着,见他容色焕发,显然是这些时日过得格外舒心。欣慰之余,想想自己这些时日忙得就差喝补药,又不耐道:“既如此,那些庶务依旧你来接手。”
崔循颔首:“是。”
“我再没旁的要叮嘱你,只一句,往后行事前多想想,勿要铤而走险。纵不顾惜自己,也该为你喜爱之人,为你将来的儿女思量。”崔翁从后来的军情奏报上看出些端倪,没挑明,语重心长叮嘱。
崔循神色柔和些,又道了声“是”。
他与崔翁议过政务,将信上不便提及之事互通有无,待到暮色四合,回了住处等候萧窈。
仆役们轻手轻脚收拾着带回来的行李,山房之中一片寂静。
脚步声响起时,崔循起身相迎。
“怎得这般急……”崔循尚未看清萧窈的神色,先被抱了个满怀,不由一怔,“这是怎么了?谁惹你难过?”
萧窈在他怀中摇摇头,紧紧攥着他衣袖,轻声道:“只是有些想念你。”
她虽什么都没说,但崔循还是明白过来。
他抬手抚过萧窈的鬓发,低声安抚:“我在。会一直在。”
第134章 余音(四) 【补全】关于起名的二三事
对于萧窈与崔循回京这件事,几家欢喜几家愁。
萧霁自然是高兴的。
他这些时日忙得废寝忘食,总觉片刻不得喘息,可还是有许多做不完的事。加之不欲在外人面前露怯,故而十分辛苦。
早就盼着这两位能快些回来。
班漪亦如此。她与萧窈本就交情匪浅,如今觑着朝中局势,敏锐觉察出良机,也望萧窈回来着手此事。
但于某些各怀心思的士族而言,这便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
毕竟先前对着年纪轻轻的太子殿下,又或是谢潮生他们,总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可如今崔循归来,那些过于活络的心思,少不得就得收敛起来
他们本就忌惮崔循,湘州一战后,与之相争的心思都不剩多少。
宫变折进去的那些人尸骨未寒,谁又敢在这种关头,触他们夫妻的霉头?
因此缘故,事务虽繁多,但进展颇为顺利。
月份渐长后,萧窈怀着的身孕逐渐显腹。又因临近年节,阳羡长公主今回来建邺探望,她便索性放下手头事务,清闲几日。
学宫红梅开得正艳。白雪红梅,拥炉煮茶,别有一番意趣。
亭中的女郎们语笑嫣然。
原是说好了只聊闲话,不谈正事,但最后还是从各处风物如何,聊到了近来议论纷纷的“天下取才”之事上。
“我来建邺前,就对此有所耳闻,说是朝中为此事唇枪舌剑,争论不休。”萧斐笑道。
“不拘出身门第,只以考教论高低。纵是再卑微不过的贩夫走卒子弟,若得高中,亦有入朝为官的资格。”班漪提及这准则时神采奕奕,话锋一转,又叹道,“这样的事自然没那么容易。”
毕竟谁愿意让渡手中的权利呢?
士族垄断了这么些年,便是族中再怎么不成器的子孙,彼此互相保举,亦能入朝为官。又岂会情愿如此改弦更张?
萧窈窝在毛茸茸的大氅中,没让青禾代劳,专心致志地剥着炉边烤过的毛栗子。闻言,吹去指上沾染的灰尘:“他们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此事已是势在必行。”
班漪莞尔:“得你这句,我便尽可安心了。”
如今为着此事,朝中士族争得你来我往,寒门子弟更是翘首以盼。这些年士庶之别如云泥,寒门子弟郁郁不得志,比谁都盼着能有这样一条登云梯。
哪怕再怎么不易,至少有了从泥泞中挣脱的一线生机。
而今形势尚未明朗,众说纷纭,但萧窈能这么说,必然是十拿九稳。
萧斐端着茶盏,打量着面前的小侄女。
与去年见面时纤瘦得令人揪心的模样相比,萧窈如今总算丰盈些,雪肤乌发,肌肤莹润,如上好的珍珠。叫人打眼一看,便知近来过得必定舒心。
萧窈觉出她的目光,奇道:“姑母怎么这样看我?”
“在想你少时是何模样。”萧斐饮了口茶,“总觉仿佛一转眼,窈窈就已经是个极厉害的女郎了。”
萧窈抬手蹭了蹭鼻尖:“我少时是有些不成器……”
“哪有?我倒觉着窈窈从前可爱得很。”萧斐目光越过她,戏谑道,“少师以为呢?”
萧窈回头看去。只见崔循自梅林小径露面,斜斜伸出的一枝红梅从他肩头划过,花枝颤动,愈发衬得人如美玉。
墨色氅衣下,依稀可见朱红官服,显然是自宫中来此。
他尚未道明来意,猝不及防被萧斐问了这么一句,微怔,随后含笑道:“自然。”
萧窈仰头看他:“你怎的来此?可是有何要事要与师父商议?”
“方才已去拜会过尧祭酒。知你在此,便想着来看看。”崔循含蓄道。
萧斐的视线在他二人间转了转,向一旁的班漪打趣:“这是接人来了。”
班漪笑而不语。
萧窈险些被两位长辈看红了脸。
“我霸占你这么几日,若是再不还人,岂非太不识趣?”萧斐戏谑催促道,“我今日是要在学宫留宿的。你还是快些去吧。”
在自家姑母与师姐这里,萧窈是用不着见外的,看了眼天色,起身作别。
阶下的崔循自然而然扶着萧窈的小臂,为她戴好兜帽。
“给你暖暖手。”萧窈顺势牵他的手,笑道,“你今日来见师父,必是为大比之事。”
崔循颔首:“请他老人家操刀,议定春试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