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过,也免不了寒暄客套。
虽未曾饮酒,但等到终于离了喧闹之处,衣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了酒气,令他不由皱眉。
湖中芦苇丛生,莲叶接天,夜风不知从何处送来笙歌,渺远悠长。
崔循静静看着水中映出的月色,良久后,自嘲似的笑了声。
正欲离开这场夜宴,却听一声响,有石子似的东西落入面前的水中,将那顿可望而不可即的圆月砸了个细碎。
崔循微怔,抬眼看去。
却见湖中飘荡的那只画舫不知何时近前,船头悬着的灯笼,映出身着宫装的美人。
萧窈今日着意装扮过。
青绿两色的衣裙,在这夏日显得分外清爽,墨发上簪着枝莲花样式的绢花,愈发衬得她肌肤如白瓷,容色娇艳。
先前虽已见过,但直至此时,崔循才终于得以细细打量。
“要在这里发多久的愣?难不成是谁在宴上为难你?”萧窈漫不经心剥着莲子,嘀咕道,“应当不至于吧……”
崔循未答,反问道:“县主为何在此?”
“与我相熟的谢娘子今日身子不适,没能来,反倒是不对付的在那里要行酒令。我被罚了两杯酒,不耐烦,便找了个借口出来玩。”萧窈伸了个懒腰,催促道,“该你答了。”
隔水对视片刻后,崔循道:“说来话长。”
萧窈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无语望天,吩咐春生将船靠岸。
崔循却并没立时登船,看了眼春生,又看向萧窈。
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萧窈咬了口莲子,不知道自己怎么领会这个“哑巴”的意思,但她又的确猜到了。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你当真会划船吗?”
“会。”崔循言简意赅。
春生不情不愿地唤了声“女郎”,但见萧窈当真已经拿定主意,也不敢厮缠不休,只是与崔循擦肩而过时狠狠剜了他一眼。
崔循对此熟视无睹,接替他了先前的位置。
萧窈没挪动,待到画舫自岸边荡开,又将手中的莲子扔向崔循,催促道:“现下可以说了。”
崔循没躲避,莲子精准地砸在他手背上,又落入水中。他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声音低沉:“宴上不曾有人为难我。”
萧窈眼皮一跳:“你总不能又将此事怪到我身上吧!”
说话间已离岸颇远。
两人对视过,不约而同进了船舱,任由画舫随水漂游。
萧窈衣上也沾染着丝丝缕缕酒气,但并不令人生厌,混着莲花的清气与她独有的幽香,在夜色中酝酿出别样的意味。
“虽说,”萧窈顿了顿,信口玩笑道,“咱们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像偷情了?”
只是这说辞精准踩了他软肋,崔循并没笑,目光黯下。
像是要将她吃了似的。
萧窈倒没怕,倾身近前:“到底在生哪门子的气啊?总不成是因为我带了春生?可他自打随我来了建邺,就没怎么出过门,再这么下去只怕人都要闷病了……”
她犹自解释,崔循却不愿再听,攥着手腕将人拉入自己怀中。
原本空落落的心似是也被填上些。
崔循含着她柔软的唇,哑声道:“你这些时日,可曾想过我?”
萧窈微怔,没忍住笑了起来,待到被他威胁似的咬了一口,才连忙道:“想了的。”
这个回答极有效地安抚了崔循,接下来的亲吻便温和缠绵许多,只是扶在腰上的手依旧稳固,没给她留下半分逃开的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放过唇舌。
却又埋在她颈间。
萧窈勉强寻出几分理智,提醒道:“不要留下痕迹。”
她实在不敢赌,被虫子叮咬这样拙劣的说辞能不能瞒过阿姐,以及姑母。
崔循因她这句提醒僵了下,没回绝,但也没答应,只缓缓道:“今日在宴上,桓长公子催谢少傅早些定亲。”
听到“桓长公子”时,萧窈翻了个白眼:“桓维还是这般招人厌。”
“你要与谢少傅定亲吗?”崔循追问。
萧窈白他一眼。
没直接回答,反问道:“若我与谢潮生定亲,你要如何?”
崔循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心中纵有答案,也难宣之于口。扣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愈紧,隔着夏日轻薄的纱衣,咬上纤细的锁骨,有那么一瞬是真恨不得吃了她才好。
力气重了些,八成会留下印迹。
萧窈没想到崔循竟会因这么一句失态,挣扎道:“八字没一撇的事。虽不知谢潮生要与谁定亲,横竖不是我。”
“你送他竹雀。”
萧窈只觉头也开始疼了。
这事是谢昭前不久才当面提起过的,铁证如山,实在无从解释。她抬手抵在崔循肩上,认真道:“你再这样醋得不讲道理,我便要厌烦了。”
萧窈的原则很简单,谁能哄她高兴,便喜欢谁。
崔循看明白这点,缄默片刻,低声道:“好。”
修长的手指挑开青色衣襟,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有方才被咬过的痕迹。温热的舌尖拂过,像是小兽舔舐伤口。
刺痛褪去,被蔓延开来的酥麻所取代。
萧窈无意中扯开崔循的发带,看着泼墨似的长发散开,他整个人显得既冷又欲。生理与心理上的愉悦交织,整个人颤得像是枝头摇摇欲坠的花。
又像置身江海之中,行将被巨浪吞没。
“你……”萧窈咬着唇,断断续续道,“你学坏了。”
明明早些时候,还生涩得要命,亲近的时候仿佛局促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眼下却已经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有气无力攥崔循的手,小声道:“谁教你的?”
崔循定定看她:“受县主指点,看了册杂书。”
又在梦中历过。
萧窈说,分别的这些时日曾想念过他,未必能当真。
但他确确实实,思念着萧窈。
第143章 风月事(九) 心中那点惭愧及不上隐秘的痛快
崔循并非优柔寡断之人。
这些年该如何便如何,少有举棋不定的时候,也从没哪件事能累他许久。
但他还是就这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同萧窈相处下来。
为此而受到的折磨切实存在。
他无法如春生那般陪在萧窈身侧,朝夕相处。纵偶尔相见,大庭广众之下也往往说不上什么话,只如点头之交那般客客气气问候。
至于为数不多的私下往来,依旧无名无分,遮遮掩掩。
于他而言,萧窈好似五石散。
哪怕清楚地知道此物伤神伤身,却依旧会为了那短暂的欢愉难以自拔,上了瘾,便再难戒掉。
随着年关临近,各种名目的宴请愈多。
崔循不爱这些往来交际,但如今身处朝中,总免不了会有难以推脱的。譬如谢氏送来的赏花请帖,纵不论谢家在朝中的地位,看在素日与谢昭的往来交情上,也不该置之不理。
但他今日的确更有耐性些。
因长公主与谢氏交好,这场赏花宴的请帖必然也会送到萧窈那里。哪怕只擦肩而过时,看她笑盈盈地冲自己眨眨眼,也好。
哪知长公主亲至,总是爱热闹的萧窈却没来。
应邀前往谢昭书房对弈时,崔循留意到,那对竹雀竟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
崔循早就知道这是萧窈亲手编制,先送了谢昭一只,后来秦淮宴上又被他讨要一只。每每登门造访,总会不可抑制地留意此物,以致今日见着帘边空无一物,怔了下。
谢昭漫不经心把玩着棋子,将他这转瞬即逝的怔忪看在眼中,忽而开口道:“琢玉当真心细如发。又或者应该说,你当真是极为在意县主。”
短暂的惊讶后,崔循攥起的手缓缓松开:“你早就知晓。”
“你这样的人,被当庭参奏时都不至失态,却总是格外在意与她相关的事情。分明未曾婚配,可对于那些几乎无可挑剔的姻亲,却又推三阻四……如此说来,个中缘由并不难猜。”谢昭顿了顿,坦然道,“更何况,我与你有过同样的心思。”
只是谢昭的爱慕更为光明正大。
在外人眼中,不论这其中是否有长公主的缘故,他与萧窈都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日成亲是顺理成章之事。
崔循曾想,若有朝一日自己与萧窈的往来被谢昭觉察,他这个“见不得光”的存在理应无地自容才对。
但真到此时,他才骤然发觉,心中那点惭愧其实及不上隐秘的痛快。
他的目光又落在竹雀原本应在的位置,徐徐道:“你既早就察觉,想来不会无缘无故,骤然提及。”
谢昭沉默片刻,终于挑明:“我已要另议亲事。”
细论起来,萧窈早就私下回绝过这所谓的亲事,只是他不死心,未曾告知自家长辈。直至前些时日,长公主亲自同谢翁言明,彻底断了这桩亲事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