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颇为惋惜,说是“不好令潮生为此蹉跎”,谢翁闻弦音知雅意,随后便将话同他说得明明白白。
“长兄膝下已有子嗣,家中弟妹业已成亲,我自然没有就此耽搁下去的道理。”谢昭话锋一转,问道,“若易地而处,你会如何?”
谢昭语焉不详,但崔循入朝为官至今,早已对士族彼此牵扯的利益心中有数,也知道谢昭与他那位嫡长兄之间暗流涌动。
这其中,谢翁的态度至关重要。
所以他无法不在意。
崔循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冷静道:“我如何抉择,于你而言并无多大意义。”
谢昭微怔,那张仿佛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多了些自嘲的意味:“是了。”
若萧窈有意,便是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惜。可偏偏她心性不定,便是天长日久等下去,也不见得一定会有想要的结果。若如今拂了祖父的意,将来又失了萧窈,又该如何?
他不能两手空空,什么都攥不住。
既已经做出选择,如今再不依不饶问旁人,无疑是画蛇添足。
谢昭一手支额,看着声色不动的崔循,却又忍不住开口:“我倒想知道,琢玉你能撑上多久?待到天长日久,若仍旧无法得偿所愿,又会不会为此后悔?”
这问题颇为诛心。
崔循言简意赅道:“我只知,若就此割舍,现下便会后悔。”
针锋相对后,这局棋自然是没能下成,但以两人的心性,倒也不至于为此结仇。此后再为朝政共事,依旧与从前无异,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萧窈对此毫无所觉。
她能见到崔循的机会本就不多,加之近来为免被人指点议论,称病推了许多邀约,直至元日才在宫中见了一面。
年节前后正是官员考评、调动的时候,圣上对崔循青眼有加,加之他如今是寒门之首,又陆续办成不少要务,索性大笔一挥给了他太常少卿的官职。
朝中为此还起过争执,你来我往吵了一段时日,最后才定下。
官职更易,连带着朝服也有不同。
萧窈从前见他常穿的大都是青色官服,又或是素色常服,皆是清清淡淡的颜色。以至元日骤然见崔循换了朱衣,惊鸿一瞥,竟看得晃了晃神。
若非顾忌着周遭还有旁人在,必要光明正大看个够才行。
她规规矩矩地垂了眼,颔首问候过便要回朝晖殿,哪知素来将避嫌写在脸上的崔循竟忽而开口道:“上元观灯,你我同去可好?”
按着从前惯例,上元这夜萧窈都会陪着自家阿姐赏灯游玩,今年原也打算如此,并没考虑过崔循。她咬唇犹豫了会儿,没能拿定主意,只匆匆道:“未必得空。”
“我会在望仙门外侯你。”
崔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萧窈没回头,但接下来这段时日总会时不时想起这句。
上元这日落了层薄雪,朔风阵阵。
萧容身体本就不算强健,近来又有些风寒前兆,见此,便歇了出宫观灯的心思。
青禾端着酥酪进门时,见盆景绿植又被揪了好些叶子,便知自家女郎又在纠结。她上前递了碗,收拾着案上散落的叶子,轻声细语道:“女郎既这般犹豫,想来心中是想去见……”
汤匙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声响。
“我只是不想闷在宫中,想着出去玩罢了。”萧窈打断她。但这话说得到底底气不足,同青禾对视片刻后,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弱了许多,“他说要在望仙门等我。今日这样风雪,他总不至于不知变通,还要在那里等着吧?”
青禾提议:“女郎若放心不下,不如叫小六去看看。”
萧窈道了声“好”,但真等唤六安过来,又改了主意。
“算了。还是我去吧。”
压根不用旁人过去探看,萧窈心知肚明,崔循必定在那里。
崔循是个聪明人,但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却轴得厉害,的确是个不知变通的傻子。
萧窈披了厚厚的斗篷,拥着手炉,马车出了望仙门没多久,果不其然见到了等候的崔循。
他今日着常服,但墨色大氅下,却不是素白、青蓝这样的颜色,而是绯色衣袍。皑皑白雪之中,如凌寒盛开的一枝红梅。
只是萧窈第一眼并没留意。
催促崔循上了马车,将怀中揣着的手炉递与他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由一愣。
“你……”萧窈眉尖微挑,似笑非笑打量着他,“这算什么?”
崔循不躲不避看了回去,反问:“不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萧窈得以实现自己元日时的想法,托着腮,毫不避讳地打量崔循,戏谑道,“只是没想到,你竟也会做出‘以色事人’这样的事。”
“能得你一句喜欢,便够了。”崔循冰冷的手覆在她腕上,轻轻摩挲,漆黑眼眸映着她的身影,竟透出几分温柔。
是陷阱,但因为诱饵实在美味,萧窈还是一脚踩了进去。
崔循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意,以致贴近时,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只是还没来得及退开,就被坚实有力的手臂拦在腰间,按入怀中。
耳鬓厮磨间,两人身上的温度逐渐浸染。
“我若不来,你要等到什么时候?”萧窈喘气,抬手在他肩上戳了戳,“若是因此染了风寒,病倒呢?”
崔循道:“我若因此病倒,你会于心不忍吗?”
“……又不是我让你在那里等的。”
萧窈嘴上虽这么说,但设身处地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良心上兴许真会过意不去。
崔循低低地笑了声,指尖留恋在她颊边,似是随时要续上方才那个漫长的亲吻。
“笑什么?我看你是已经冻得神志不清了。”萧窈偏过头在他指尖咬了下,“陪我去看灯。”
上元灯会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盛会,从来热闹非凡,纵使天寒地冻,御街上依旧有不少赏灯的行人。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但还是险些被去看打铁花的人流冲散。
崔循在萧窈腰间揽了一把,待人站稳后又顺势牵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宽大的衣袖垂下,将两人交握的手遮的严严实实。
“不会有人看到,”崔循眼中映着长街灯火,声音低柔,“我牵着你,好不好?”
在心中想好之前,身体已经抢先一步,下意识点了头。
萧窈:“……”
事已至此,还是先看灯吧。
崔循的文才学识有目共睹,就连尧祭酒都赞誉有加,颇有想要收他为弟子之意。有他在,猜灯谜这样的事自是手到擒来,要什么有什么。
倒是摊主招架不住,奉上压箱底的彩头,陪笑道:“再这么猜下去,今夜的生意小人怕是做不成了。公子收下这步摇,陪尊夫人到别处逛逛去吧。”
听到“夫人”二字时,崔循微怔,随后欣然应下。
萧窈眼观鼻鼻观心,没说什么,任由崔循将那步摇为她簪上。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看在辛苦猜灯谜的份上,过了今夜,你再扔吧。”崔循低声道。
萧窈嘴角抽了抽。
她当真没看出崔循这灯谜猜得有多辛苦,何况这话,听起来也怪怪的。
非要说的话,有点春生的味道。
她其实是有些惜贫怜弱的毛病,见着谁可怜,心便会不由自主软上三分,往日未必允准的事情兴许就应了。
很显然,崔循已经看明白这点。
“少卿真是……”萧窈想了想,一言难尽道,“能屈能伸。”
第144章 风月事(十) 窈窈不想嫁他吗?
自上元节后,两人往来日渐频繁。
萧窈心中总觉这样不好。
毕竟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哪怕再怎么小心,来往愈多,被察觉的风险也就愈大。
更何况,虽说姑母与阿姐平日不大约束,由着她想何时想出去玩便能去,但能编出来的理由也已经快用尽了。
每每“鬼混”回来,都有种行将东窗事发的忐忑。
只是这些道理明白归明白,偶尔也会下定决心,要减少与崔循的往来,但真到他邀约时却又难说出回绝的话。
也不知究竟该归咎于自己意志力不坚定,还是崔循着实摸透了她的喜好与软肋,拿捏得死死的。
春光大好,桃李争艳,暖风薰得人昏昏欲睡。
萧窈再一次应了崔循的邀约,绞尽脑汁编了借口出宫,说是游湖,实则离宫后便去了他的住所。
崔循生在武陵,家中贫寒,在建邺并无房产田地,这宅院还是去岁琼林宴时圣上赏赐的。萧窈先前从未来过此处,原想着他拢共也就那么点俸禄,境况兴许好不到哪去,还想过要不要送些什么。
毕竟她不缺银钱,这些年给过春生许多,给他些也是情理之中。
待到真踏足,才发觉自己想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