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出门的只萧窈自己,未必会听从,但她此次带着枝枝这样年纪小的女郎,怕照看不及,便带了乳母、侍从们随行。
满城灯火的场景萧窈去年已经看过,枝枝却是头回见,目不暇接。
长街人潮涌动,萧窈便将枝枝抱在怀中,令她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枝枝抬手圈着她的脖颈,很喜欢公主姐姐身上香香的气息,却又有些迟疑,依依不舍道:“阿姐若是累了,便叫旁人来抱我吧。”
萧窈的力气是比寻常女郎要大上些,但这么一路走过来,小臂也开始隐隐泛酸。担忧脱力摔了枝枝,正欲回身将她交给乳母,却只觉怀中一轻。
“当心。”
周遭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萧窈还是立时辨出这道声音,抬眼看向崔循。
他稍一用力,已将枝枝接到自己怀中。
枝枝本就喜欢这个形貌俊美而清隽的公子,前些时日收到那盒滋味绝佳的杏酥糖后,就更喜欢了。
当即凑到耳边,小声唤道:“姐夫。”
萧窈揉捏着手腕,并未听清,却只见崔循微怔,随后竟笑了起来。一旁木架上悬着的琉璃灯流光溢彩,映着他精致的面容,绮丽动人。
萧窈看得愣住,待到枝枝疑惑地唤了声“阿姐”,这才回过神,欲盖弥彰道:“想起些杂事。”
枝枝不疑有他,坐在崔循臂弯间张望片刻,指着不远处的摊子道:“要那个。”
那是个卖糖画的摊子。
火上熬着琥珀色的糖浆,只需报上想要的花样,摊主便会舀上一勺,手腕微动,糖浆落于纸上。
笔走龙蛇似的,流畅丝滑,须臾便成。
此时摊位前已经有不少人,侍从正要上前清场,被崔循淡淡扫了眼后,站在原地没敢动弹。
市廛繁闹,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仿佛就要被迎面过来的人冲散。
萧窈下意识牵了崔循的衣袖,并未说话,不约而同地与枝枝看那摊主作画。觉察到身侧的视线后,这才偏过头看他,问道:“帮我想想要什么式样。”
崔循听不真切,微微俯身。
萧窈垫脚,凑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
摊主捏着竹签,将糖画递与客人,再抬头,眼前一亮,只觉眼前这一家子似是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在锅中添了些糖,笑问:“小女郎想要什么式样?”
枝枝忙不迭道:“要一只小雀!”
摊主立时应了,又看向萧窈:“夫人呢?”
萧窈:“……”
这倒真怪不得摊主误会。她与崔循站在这里,过路之人见了,亦有暗暗感慨“郎才女貌”的,再看怀中抱着玉雪可爱的小女郎,当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
萧窈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轻轻扯了扯崔循的衣袖。
崔循失笑:“要一只小狐狸。”
摊主凝神稍想片刻,舀起糖浆,依旧是一气呵成。以竹签嵌入,小心翼翼将糖画取起,分别交付给她们。
萧窈看着手中这只糖画狐狸,只见它似是在卧着睡觉,怀中抱着自己蓬松柔软的尾巴,可爱极了。
她没舍得吃,看了半晌。
待到枝枝犯困,令侍从送她回去歇息,这才得空问崔循:“为何要这个?”
崔循透过琥珀般的糖画看她,低声道:“像你。”
狡黠。可爱。
萧窈被看得脸热,拉着崔循的衣袖往河边僻静无人去,明知故问翻旧账:“今日总不是巧遇了吧。”
她带着枝枝出门前,便隐约料到会遇到崔循。
因两人之间能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若无今日,恐怕再见面之时,就得等到成亲了。
虽说只有月余,并不算久。
但细算起来也有几十日。
“不是。”崔循认下。他这样的人,若非是为见萧窈,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在这样人来人往的拥挤长街上驻足。
“哦,”萧窈拖长声音,“你想念我了。”
“是。”崔循顿了顿,反问,“那你呢?萧窈,你可曾念我。”
“有那么几分。”萧窈抬手比划了下,一时有些好奇,“待到成亲后,你还会这样叫我吗?”
早前崔循连名带姓称呼她时,语气大都不怎么好,冷得犹如寒冰,以致她偶尔会油然而生一种被夫子叫起来问话的错觉。
到如今,崔循再不会那样同她说话。
但萧窈每每听到,还有会有些许不适应,只觉太过正经。
明明她阿父、姑母,还有晏游他们,都会唤她“窈窈”,崔循却仿佛始终没有改口的意思。
萧窈在狐狸耳朵尖上舔了下,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回答。
崔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亮的声音仿佛有些哑:“不会。”
“那你会如何叫我?”萧窈愈发好奇,想了想,疑惑道,“是叫‘夫人’吗?”
问完自己觉着极有道理。
崔循这样古板的人,循规蹈矩,倒也说得过去。
崔循未答,只是在她手中的糖画咬了一角:“届时你便知晓。”
萧窈震惊。看着缺了一角的糖,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你……”
“别看它了,”崔循低头亲她,将唇齿间含着的糖送至她口中,哑声道,“改日赔你。”
第076章
朝晖殿外垂柳抽出嫩芽时,萧窈终于能绣出花枝模样,不至于歪歪扭扭,须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是几瓣牡丹。
内司将早已“万事俱备”的嫁衣送来,请公主绣完袖口那几瓣花。还遣了刺绣手艺最好的绣娘伺候,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及时描补。
嫁衣铺开时,青禾等人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
饶是阳羡长公主这样见过大场面的人,竟也怔了下,指尖轻轻抚过精致繁复的绣纹、镶坠着的珍珠玉饰,感慨道:“实是用心了。”
说得是内司绣娘,却又不至于此。
这样好的珠玉,便是帝后大婚的衣裳上也未必能有,内司又能到何处取?无非是崔循差人送去的罢了。
萧窈倒没感慨,只是盯着衣袖上栩栩如生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艰难道:“若不然还是叫绣娘们补完吧……”
她那拙劣的绣工,实在是狗尾续貂,糟蹋了这样好看的衣裳。
“她们绣的是技法,你落针,绣的是心意。”班漪同她笑道,“个中不同,岂能相提并论?”
萧窈便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她此生就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计,绣一瓣花,便忍不住要嫌弃半晌,费了好几日的功夫才完成。
此时,太常寺拟定好的婚仪章程也已送来。
哪怕崔循已经依着萧窈的意思,删繁就简,可许多礼仪必不可少,依旧够她头疼的。
班漪逐条为她细细讲过。
至于成亲前一夜,要教新嫁娘的某些事情,则落在了长公主身上。
萧窈起初毫无所觉,接过姑母给的册子时,还当是礼单之类的东西,随手翻开扫了眼,僵在原处。
萧斐打量着她这副模样,笑问:“是自己看,还是我讲与你听?”
“自己看。”萧窈声如蚊讷。
她对此并非一无所知,私下也曾看过些被称为“淫词艳曲”的杂书,只是到底没经历过,无法如长公主这般游刃有余。
譬如眼下。
萧斐颔首后,又想起旁的,神色自若提醒道:“令傅母备了药。届时若受不住,须得用些,不可由着胡来伤了身体。”
萧窈听得眼皮一跳。窘迫之余,想起那日温泉行宫的情形,脸颊微红。
“按例来说,今夜该叮嘱你些大道理,譬如嫁过去后须得贤惠守礼,侍奉公婆,和睦妯娌,恪守世家妇的本分……”萧斐顿了顿,嗤笑道,“但要我说,只一句,别委屈自己。”
萧窈便也笑了起来:“姑母知道的,我并非忍气吞声之人。”
“那便好。”萧斐觑着天色,起身道,“今夜该早些歇息,若不然,明日忙上大半日,恐怕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萧窈应下,起身送她出门。
成亲为昏礼,定在晚间。
但萧窈还是一大早就被唤醒,起身梳洗,先是依礼宗庙祭告先祖,又往祈年殿拜见重光帝。
喜事临门,重光帝今日的精神看起来要好上不少。
他从来是个慈爱而寡言的父亲,时至如今,也说不出太多动情之语。只是在萧窈规规矩矩跪拜、辞行后,温声道:“窈窈,今后要好好的。”
重光帝早年总是盼着萧窈能快些长大,如那些温婉贤淑的世家闺秀,择一如意夫婿,相夫教子。
真到这一日却又想,若她永远都如少时一般天真自在才好。
故而也并未依礼训诫,只是留萧窈在殿内,看着她吃了碗极喜欢的杏仁酥酪。
及至回了朝晖殿,傅母们再没让她多吃什么,只用些拇指大小的点心垫垫胃口,不至饥肠辘辘。
再晚些,便连茶水都不宜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