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是家里的老大,要养家,养弟弟妹妹。
既然是在背着担子努力的生活,那就别多管闲事。
那天他隔着雨幕和她相视,眼里是纯粹的疑惑,关心,怜惜和难受。
真不知道他难受什么,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男人唠叨起来好烦,而且他最近越来越爱唠叨了。
就很呆板。
苏合香想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了,比如妈妈那儿。
思绪忽然被一道视线打散,她瞥过去。
男人坐在小板凳上剥豆子,一会儿看她一眼,一会儿看她一眼,她起先不想理,后来受不了:“眼睛累不累啊,有话就说啊。”
赵础垂着眼:“我今天被一个男生叫叔叔。”
苏合香:“……”
就这事?矫情啥呢,她不可能管矫情怪。
男人又看过来,她烦死了:“你多大了啊?”
赵础好像看不出她的不耐烦,他极其认真地告诉她:“二十六,准确来讲不到二十六,我的生日还没过。”
苏合香说实话是挺意外的,她以为他三十多了,谁让他沧桑老成爹里爹气,还好糙,比她村里哪个男的都糙,她在沙发上换个姿势躺着:“那男生呢?”
赵础把手里的豆子放进塑料篮里:“看着十八九。”
苏合香眉梢一挑,青春灵动乍现迷人眼:“不就和我差不多,我管你叫哥哥,不代表别的人也会这么叫你,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必须接受多种叫法,讲点理,也别太矫情,反正是不认识的人,随便叫就是……”
赵础突然就开口:“你十八九吗? ”
苏合香一怔:“我记得我老早就告诉你了。 ”
赵础抿唇:“我只是不太……”
“不太什么?”苏合香火冒三丈,“难不成我还能在这上面撒谎?”
男人沉默了下来。
她也是沉不住气,脑子一热就跑去房间,把身份证拍到茶几上:“自己看!”
赵础看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会到命运对他的善意。
谢谢。
这些天,他快要被道德这把刀凌迟。
她问他头绳哪来的,他老实回答是买的,给她扎头发用,她没问他为什么要买,只是瞪了会头绳,说了三个字——那么丑。
他当时冷汗下来了,手都在抖,就怕她问到底。
头绳她只在吃饭的时候用一下,饭吃好就扯下来丢桌上,其他时候不用。
这两天她吃饭都不用了。
即便这样,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起码她没扔掉不是吗。
他愣愣地看着身份证上的秀丽面容,心想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着的,月牙一样好看。
苏合香居高临下,气汹汹地:“有什么话说?”
“对不起。”赵础从下往上地仰视她,大高个看着窝囊,有几分生涩笨拙的讨好味道,“有人显老,比如我,有人显小,就像你。”
苏合香不满:“什么显小,我这叫天生丽质。”
赵础低低笑了下:“是我没文化。”
苏合香冷哼一声,刚起波纹的海面很快就归于平静,她拿着身份证去房里了。
赵础看了看关起来的房门,看了看找不到一点消遣的出租屋,他停下剥豆子的动作,不知在想什么。
**
工地有人偷拿废铁卖钱这事儿被发现,工头不让他在这干了,他先是求,求不成就骂。
其他人各有心思。
大叔给赵础一个眼神,他们悄悄出了工地。
“看到了吧,瞒不住。”大叔说,“现在的活价不好找,咱别给丢了。”
赵础口袋里废弃的钢筋头随着他的走动轻晃,他低头走着,半晌说:“我想弄台电视机。”
大叔诧异:“电视机?我在工地上忙一天回去倒头就睡,澡都累到不想洗,几口饭都是闭着眼吃的,你还能看电视?”
赵础闷声不说话。
“到底是年轻,比不了,真比不了。”
大叔哪里知道,这个在他手上学走不少技术的小辈下了工回去除了要烧饭,刷锅洗碗打扫卫生,还要栓住那颗初次萌动的春心。
两人聊几句,小卖铺到了。
“大前门不是一直一块八吗,怎么涨两毛!”大叔啐一口,好不情愿地掏钱。
赵础没买烟,他不抽,也不会抽。
大叔点了烟,满足地嘬两口:“废品站去过了?”
“去过了。”赵础叹气。
大叔啧一声:“不就是电视机,叔给你想路子。”
第二天赵础就被大叔带去一个修车铺。
老板在忙,叫他们等一会儿。
赵础扫了眼停着的几辆自行车,他扣着手掌的硬茧子。
现在做的工地是不给工棚住的,大家不做这个活不现实,毕竟活不是满大街都有。
工人只能自己找地方,他们为了能省这笔钱想足了招儿。
需要把一分钱掰两半花的有拿水泥袋当床的,泡沫板也可以睡。
还有桥洞,荒废工厂,脚手架下面……只要是能睡就行。
不是时刻都需要把钱掰开花的会住群租房,或者合伙拼租,一个白天干活,一个晚上干活,轮流住。
这拨人的日子相对好过点。
赵础最早是第一拨群体,他每天晚上把自己蜷缩在三轮车后面的小车斗里,一觉睡醒全身酸痛,那时他不觉得苦,也想不到苦不苦,就想着多省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前两年开始,他换到第二拨群体里面去了。
赵础今年接的这个活一开始是和十几个人合租,他租现在的房子有两个原因,一是大集体到了晚上比夏天墙脚的蝈蝈还吵,二是房子租金便宜到他可以支付的程度。
房东还他救命之情,他救的房东女儿,从一个流氓手上救的。
出租屋离工地只有三四公里,很近,他来回不用骑车,两条腿走路就能到。
这时候赵础却想着搞辆二手自行车,总觉得会有用到的时候。
修车铺老板叫隔壁游戏厅老板帮他看铺子,他招呼赵础和大叔去他家里。
“老弟,这是我在路边捡的,显像管没坏,大毛病应该没得,还有电线,在这呢。”老板把天线横放在电视机顶上,“你看能不能修,能就拿回去。”
他搓搓手:“钱你就看着给点,三……”
大叔给他一根大前门。
老板立马就笑了,他把大前门往耳朵上一别,对赵础说:“这样,我也不说三五十颗,就二十块吧,你给二十,当是交个朋友。”
赵础颔首:“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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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电视机被赵础拿去咨询懂电子的工友,他在工友的帮助下买零件把电视机修好,擦掉上面的灰尘,搬去出租屋。
苏合香站在客厅看他捣鼓:“黑白的啊。”
常见的回应是“你家很多钱用的彩电吗”,“黑白的怎么了,不看就别看”。
倒是烂好人不会这样说。
他汗热的宽阔背部一僵,窘迫到耳根通红:“彩电太贵,我要攒些钱才能买上。”
二手的也要好几百,只能多去废品站旧货市场转转碰运气。
电器行多说说倒是可以赊账,可每个月还一部分太磨人,像是头上悬着一块石头,脖子上勒着一根绳子一样。
他又缓慢地说一次:“我再攒攒。”
仿佛下一秒就在这句话的末尾加上“好不好”。
说的人没意识到这点,听的人也没当回事。
苏合香后退几步坐到沙发上,够到抱枕塞怀里,下巴垫上去,黑白电视机是17寸的,蛮大的了。
她家里那台才12寸……
赵础拿回来的这台是飞跃的,老牌子,他把天线拨几次方向,图像就越来越清晰。
还能看电影。
真的假的?苏合香不信,她让赵础到旁边,自个儿确认确认,竟然真的可以看电影。
这会儿正在放《东京攻略》,苏合香抓了抓乱乱的长发,眼下是睡不好的青色阴影,她眨巴眨巴眼,就这么看起了电影。
赵础在旁边不作声。
直到电影放完,他才问:“好看吗?”
苏合香不冷不热:“一般般。”
赵础喉结滚了滚,偏头抿嘴笑,一般般你都没起来一下?
不诚实的小孩……
还是会有糖吃。
赵础回家路上买了半斤橘子软糖,他在晚饭快烧好的时候,把它们都倒在茶几上面。
他会确保出租屋里一直都有糖果,女孩想吃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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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电视机,赵础每次来出租屋,沙发前都会坐着个妙龄少女,在那一动不动地看电视。
赵础每个月一发工钱就要把大部分寄给家里,他打算下个月开始少寄一点点,争取年底把黑白电视换成彩电。
电视机里的声音让出租屋变得不再沉闷。
赵础在没发觉自己的心思前,会很注意不去看女性的贴身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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