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放开她,左手搭在右手手背,躬身行礼,“得罪了!”
李云琅心下转念,这小沙弥并无害人之意。
况且,少年脚力自然远在自己之上,却每每在自己要追不到他时,他的脚步也好似累了一般会慢下来。
他,是故意被自己追上的。
“小师傅,你可是要跟我说什么?”
他拱手道“是”,目光灼灼,看向李云琅,“您这两日,可是在找那日我送信的那位大人?”
他说的是哥哥!
李云琅点点头,而后更加心惊。
这小沙弥,那日知道自己看到了他送信?
“您想的没错,那日是我故意让您看到送信的。来让我送信的是,如今的金吾卫大将军——沈寂!”
他盯着她的眸子,一口气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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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琅眉尖微蹙,沈寂让他来送信?
还偏偏要自己看到?
为什么?
为了让她去找他拿玉佩?
难怪那日吴管事都未通禀一声就将自己引入府中,难怪他早早备好了杏皮茶。
一切都是他的筹谋。
将一封暗含同党之意的书信交给哥哥。
他在图谋什么,她不敢往下想了。
小沙弥继续说,“今日,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我送信了!我见到那位大人被关进了金吾卫大狱!”
“什么?”
她不敢想的那个图谋,终究还是落地了。
“那书信是谁给你的?”
“那位金吾卫大将军,他亲手给我的!”
沈寂想栽赃哥哥!
李云琅手撑住身后的木门,靠过去,堪堪撑住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她尽力整理思绪。
这小沙弥说得就一定是真的吗?
焉知他不是要栽赃沈寂,搞乱上京,救出自己的同党呢?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那日我见你和那位大人都进了那院子,猜想你们是一家。您救我阿姐一命,我自当还您一命!广源寺那日,我救不了您,今日若能救那位大人一命,也算还了这一命!”
小沙弥一双眸子定定得望着她。
“我救了你阿姐?”
“对!两年前,镇云西街,我与阿姐在集市上卖货,阿姐时临盆。当日若不是您,她便会一尸两命,命丧黄泉。”
李云琅垂眸,的确有这样一件事。
那日,的确有一个小男孩一直守在一旁。
“好,今日多谢!”
她无心去想他的阿姐如何,当年孩子如何,只记着一条沈寂陷害哥哥。
回了王府,自哥哥书房取了那封信。
满目皆是要陷哥哥于万*劫不复。
她不信,沈寂恨她至此?
“阿珠,你让两个家丁去大狱旁的店闹事,设法让金吾卫抓他们进大狱。”
“好!”
“记住,一定让他们假装赵家家丁。”
不到半个时辰,阿珠守着长街,一路小跑到街尾李云琅的马车后,小声说,“郡主,成了!”
李云琅看着手中赵行舟那枚金牌,幽幽地说,“好,一个时辰后我们去探监。”
第16章 念想
银白月光,打在大狱一排排黑色琉璃瓦上,寒光凛凛。
李云琅一身黑衣,黑色大氅,自大氅中举出金牌,帷帽深深遮住眉眼,鼻尖半露,红唇轻启,声音清脆,“我乃赵家表小姐,晌午我两位家丁闹事被抓,我特来赎。”
“此等小事,明日再来吧!”
阿珠掏出一个黑色织锦钱袋子,见四下无人,递到迟疑的守卫手中,“烦请通融。”
“这......”
李云琅点头,“我知赎人需沈将军首肯。恰好我与沈将军是故交,若需签字才可赎人,我自会去将军府找他,绝不叫您为难。”
阿珠也悄声说道,“我们主子和沈将军确是故交,只是此等小事,本不愿现下就叨扰将军。”
守卫连连点头,只听到了和沈将军是故交几个字,便将李云琅和阿珠迎了进去。
大狱分两个院子,前院围墙只比寻常院子高一丈左右,关押的皆是犯了点小事的罪犯。
后院围墙比前院还要高出几丈,围墙内圈更是全部磨平,月色下,围墙反着冷光。
大门的守卫和前院的守卫耳语一番,把李云琅和阿珠交接给了前院守卫。
瘦长的守卫扫视两位女子后,“即是闹市闹事,必在前院。随我们来吧!”
“好,多谢。”
前院的牢房多是半地下,每间牢房里有一窗子可将犯人逐一点检。
阿珠揪揪李云琅衣角。
李云琅帷帽下眸子清亮,看向一间牢房,正是自家两个家丁—李吉、李福。
二人面露喜色,正要说话,李云琅垂眸轻轻摇头。
李吉李福高举手臂,伸伸懒腰,假装打了个呵欠,看向别处。
守卫回身,“这间有吗?”
李云琅摇摇头,“没有。”
守卫渐渐失了耐心,“再找一遍?你们可看仔细了!”
李云琅回眸,阿珠递上来一个织锦小钱袋子,默默交到守卫手里。
她看了眼后院的门,“回府的家丁说不知他们是否伤了人,若伤了人,是不是便不会关在这里了?”
守卫点点头,“当然!若伤了人可就不是闹事这么简单了!人命官司自然算重刑!那便要在后院严加看管!”
“那可否去看一看?”
“好!去后院必须只有一人去看,一人留在此地。”
为了防止有人劫狱或暗杀,看重刑犯必须为两人一同前来,一人在门外做人质,一人进院内单独探视。
一来,两人不可互为帮手,分开单独则更易被制服,二来,两个互为牵制,必不敢擅自行动。
“好,我一人便可。”
李云琅随着守卫,踏进了后院大门。
门“当”得一声在身后关闭。
后院院内一大片空地,无一扇窗子,仅在正中间有一个两人高的大门,门后倾斜,直入地下。
后院的牢房已全在地下,犯人无法通过任何窗子窥视地上的动向,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暗。
两人高的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
寒意四起。
月光下,门后向下延伸十几层台阶,才到平地。
一路烛影照壁,阴森可怖。
她的手在大氅下攥紧,垂首踏下台阶。
站在最后一节台阶时,才看清牢房的大致布局。
长长的走廊,黑红血迹斑斑,只蜿蜒到尽头。
她不动声色轻移帷帽,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一个个牢房探查过去。
没有。
没有。
......
许是那小沙弥骗了自己。
她甚至有一丝自己不曾察觉的窃喜。
倏然,李云琅脚步踟蹰。
一个熟悉的背影。
男人披发散衣,瘦削的肩已可见骨,后背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却面墙坐得笔直。
守卫手中刀柄猛地敲击铁棂,大声呵斥,“你!说你呢!转过来!”
她凑近了些,是哥哥!
哥哥,真的在这里!
母妃若知道哥哥瘦这许多,定是撑不住的。
四目相对,泪水猝不及防涌上来,她仰面轻扣,泪水沾湿帷帽。
李云琢极快得扫了一眼,将心底震惊掩饰。
状似无意得摇头,李云琅看懂了。
哥哥不愿连累她,不愿此刻相认。
她步履未停,一切如常一一检视过去。
李云琢再看时,她已将帷帽拉到最低,微弱烛光下仅可见她清冷的下颌。
哥哥,竟真得在这里。
沈寂......
当真是你!
再回前院,她托辞说第一遍有几个牢房,看不真切,要看第二遍,很快认出了李吉李福。
“这位姑娘,实不相瞒,从大狱提人,必须我们将军签字首肯。”
“我明白,你只管去说。”
指尖在手心里攥紧,“就说他幼时喝一碗杏皮茶的故交,在这里等他。”
李云琅站在大狱门前,看着这凛凛高墙,她第一次懂了。
上京为何人人叫他活阎王。
为何人人惧怕他,为何白日里的金吾卫将军府门前也是噤若寒蝉。
那个在镇云的沈寂,的确是死了。
不多时,守卫便回来了,躬身行礼,“将军说,请故交到府一叙。家丁让这位姑娘带回府即可。”
“好。”
她应声,嘱咐阿珠将李吉、李福带回去。
阿珠犹豫着要跟她一起,李云琅摆手拒绝。
“阿珠,这是我跟他两个人的事,我不想牵累任何人。”
你和李吉李福回家备车,在将军府外等我!
*
不知走了多久,她才到沈寂的面前。
卧房烛光通明,他只穿着里衣坐在卧房的榻上,屏风已被他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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