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八仙桌后的太师椅上。
她与他闲谈西街大娘,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沈寂帮她摘了帷帽,才见她竟是满脸的泪。
她委屈至极的时候,从来都是只流泪,不出声,每每都叫人格外心疼。
“这,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说家丁闹事,你来接,他们拦着?”
他手指要抚她的泪,调侃她,“他们是按章程办事,我再喜欢这故交,也不能坏了规矩不是?”
李云琅躲开,右手反手抹泪,泪痕直向鬓间擦去,看向他。
他这才看清她目光中的冷意。
李云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放在八仙桌上。
“沈将军,我去过大狱的深牢了。”
言外之意,她见过李云琢了。
沈寂一愣。
李云琅再开口,“沈将军,好算计。不止把我算计进去了,还要治我哥哥于死地。”
一时不知从何解释。
“或许只有我陪睡,才能救我哥哥了?”
她说着,解了那大氅的系扣,氅袍落地,又伸手去解短袄上的盘扣。
眸中泪光闪烁。
沈寂扯住她的手,“休要胡说!”将她颈间盘扣系好。
“我怎地胡说了?第一次你拿玉佩、第二次你拿府衙的记录,无非就是要这个。在你眼里,我和春月楼的妓女,一样罢了!”
她目光直视他,尽是失望。
他低声说了句,“你是小菩萨,你是我的宝贝,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我有我的苦衷。”
话说得真好听啊!
呵,可笑!
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也会有苦衷吗?
她看着中庭的那株梅树,枝头花已落了大半,不觉冷笑一声,“沈将军,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深情倒也不必,演得这样真!”
沈寂面色冷峻,隐隐有怒意,“演?”
“是,你的样子,倒像是我负了你?是做个负心汉,会让你良心不安吗?如此惺惺作态,真叫人恶心!”
她的话,字字句句像是针,密密麻麻扎到他的心口上,呼吸都带着疼。
李云琅不看他,只指着那株梅树。
“这是沈府那株吧?”
沈寂默不作声。
“广源寺那日,你说三年前这株梅树只开了七朵花,你盯着那七朵花,等到花谢了,我都没有出现。那日,我便知你是不知情的。”
她看着沈寂,“这株梅树开了八朵,那一朵在我等你的那晚,落了。”
只是今时今日,心态却大不同了。
她从前恋着幼时的感情,念着他总归是好的,于自己说些伤心的话又有何妨。
今日,却大不同了。
他陷害哥哥,栽赃嫁祸。
联合谋反,是为不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受这些无妄之灾,是为不孝。
沈寂要哥哥做一个不忠不孝之人。
若自己此刻还想着情爱,便才真是不忠不孝之人。
李云琅垂眸,“我等过你,我没有负你。”
我等过你,我没有负你。
沈寂又惊又喜,想去牵她的手,反被她一下甩开。
“沈寂,我不欠你什么。往后,更不欠你什么!从今往后,我们只当从不认识!”
她扔下一枚木簪,木簪摔在面前的青石板台阶上,登时断成两截。
那是沈寂亲手做了送她的。
就连退婚时,她都没舍得还他。
如今,这念想该断了!
她拾起八仙桌上的信,飞快奔出金吾卫将军府,上马车,“阿珠,我们进宫!”
无论沈寂想图谋什么,都越不过皇上。
能将此事呈报皇上,还能有可信度的唯有皇后娘娘。
她捏着赵行舟的金牌,心下凛然,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皇后娘娘。
阿珠看郡主一脸严肃,不由得向窗外催促,“李吉,让马快一点。”
马车一路疾驰,李云琅一身黑衣,长跪宫门,“戴公公,云琅有急事请奏皇后娘娘。”
不多时,戴公公传话,“郡主,随我来吧!皇上这会儿也在呢!”
皇上在?最好!
第17章 渡人不渡己
月光落在厚厚的织金云纹绣帷帘上,云纹金线波光荡漾。
宫宴那日,是她第一次见新皇后。
那日沈寂在场,她并未多心思观瞧,如今再入皇后娘娘寝宫,才发现这寝宫装饰颇有镇云的风格。
李云琅敛眉垂眸,快步进门,跪拜行礼,低声说,“云琅拜见娘娘。深夜求见,实乃情势所迫,请娘娘恕罪!”
轻纱帘后,妇人点点头,“起来吧!”
云琅深深跪下行个大礼,“多谢娘娘。”
“云琅今日实乃情势所逼,今日云琅发现兄长被沈寂拿去大狱,已受诸多酷刑。请皇后娘娘救兄长一命!”
“沈寂可有说是因何事而抓人?”
“意图谋逆。”
妇人心头一跳,回身看向身后的男人。
皇帝李宸敬,靠坐在身后的紫檀龙榻上,皇后和皇帝四目相对,皇帝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谋逆,自然是要严查,沈寂素来严谨......”
李云琅直身而跪,双手举着一封信,高高举过头顶。
“自前日兄长便被沈寂陷害,拿去大狱,这便是沈寂陷害兄长的信件!”
妇人眯着眼睛,蹙眉遥遥看了眼她手中的信件,回眸不动声色扫了眼戴敬,戴敬接过李云琅手中的信件,回到帘后,躬身呈给皇后娘娘。
皇后一双细白纤纤玉指,将那封书信展开,默读一遍,手指将信举起来,似要递给身后的皇帝看。
皇帝不动声色摆了摆手。
“云琅,此事或有误会,沈将军一向秉公,如何会随意拿人?”
李云琅“咚”得一声再度跪下,俯身叩首,声音隐隐有哭声,“事关谋反大逆,关乎朝廷,关乎江山社稷,云琅不敢有丝毫欺瞒!请皇后娘娘明察!”
皇后将信收好,交给戴敬,看着帘外那纤瘦身影,“无妨,救人要紧!”
“云琅,本宫会禀明皇上彻查此案,至少明日先放你哥哥出来,沈寂查案归查案,别动刑。只是有一件事,”皇后停顿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绕过轻纱,走了出来,“我这里也需要你帮我个忙。”
轻纱帷幔晃动,开了又闭,皇后语气郑重,连人也格外严肃,一身素衣。
素衣本不应示人,但皇后娘娘还是出来见她。
可见皇后的事必不是小事。
李云琅的心便提了起来,“娘娘请讲,云琅不敢言帮娘娘的忙,”她俯身叩首,“只要是我能做的,云琅万死不辞。”
“快起来,”皇后一双手虚扶让她起身,“你就要嫁给行舟了,不要动不动就行此大礼。”
“这事,说到底也是和行舟有关。我得到消息,你师父前些日子刚得了一株千年黄参。”
千年黄参的确难寻,几十年怕都难出现一株。
有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等到一株,千年黄参。
“你知道的,那个可以做行舟的药引,有了它,加上你师父的医术,行舟的病便可大好了!”
皇后娘娘的话说得恳切,用病患的切肤之痛来打动李云琅一个医者,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
“你应该也有所耳闻,你师父和我六姑姑的旧事。”
皇后提起师父和赵行舟六姑姑,李云琅垂眸,不敢回应。
的确,赵行舟的六姑姑赵芜和她师父任净,曾经同为神医何道人的弟子,跟随何道人云游四方。
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乌托为显两国交好,求娶大齐公主,先皇无女,便认了赵行舟六姑姑做义女,封安乐公主。
先皇并非有意选六姑姑,拆散这段姻缘,何道人破例放弃云游,求见先皇,请另择他人。
先皇本已准允,言明选定旁人。
可赵家当时的家主,赵贤吉希望促成此事,不止是大齐和乌托的交好,赵家的产业也可以拓宽到乌托。
赵家一直梦寐以求的通商,就在眼前。
只要赵芜嫁给乌托王,此事便可功成。
在先皇御旨到达前,他命人先行执礼,师父和何道人赶到时,赵芜已踏上了去往乌托和亲的路。
师父从那时起,再未云游,一生未娶妻,未纳妾,孤身留守镇云。
镇云是离乌托最近的地方。
此后直到赵芜去世,她都再未能返回大齐,师父一直对赵家耿耿于怀。
他最心爱的师妹,那个心在四方,志在天下的赵姑娘,被折断了翅膀,困在陌生冰冷的乌托王宫,做了赵贤吉这个“天下第一商行”的垫脚石。
赵贤吉,便是赵行舟的父亲。
师父不喜赵家,赵家求诊,师父向来不见。
李云琅知道师父的脾气,他一生不求财,不求名,不求利,没有什么能打动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