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走到中庭陪笑,“三郎,周妈妈犯了什么罪?也犯不上拿大狱的手段对她?”
周妈妈是她娘家的陪嫁丫鬟,伺候她这么多年,感情多少也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太多沈夫人的秘密。
沈寂并未抬眸,只冷冷得盯着面前的妇人,“想好了吗?”
妇人扯着沈夫人的裙角,仰头哭诉,“夫人,那日去将军府,就被吴管事拦下了。将军说我偷了公文,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偷!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在我枕下搜到了公文!我真不知啊!”
吴管事禀报过,前日周妈妈去将军府传话,说正值十五,两位姐姐回了娘家,夫人的内侄女也来拜访,所以邀他回沈府家庭小聚。
沈寂心地轻蔑带过,他的这位嫡母存得什么心思,自己三年前便知晓了。
李云琅的退婚书一来,沈夫人娘家内侄女就来了上京。
那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听到佣人说,沈夫人交待他病未痊愈,谢绝见客,可偏偏她的侄女日日都来看他。
她存得什么心思他很清楚,只不过从前他只以为她是趁火打劫。
他料想,她不敢从中作梗,不敢见罪于他。
妇人声嘶力竭,“夫人,您可一定要救我啊!”
沈寂勾唇,“她?”
勉强的笑僵在脸上,沈夫人不敢再说什么。
沈寂挑眉,“公文的事,好说。”
公文的事好说?周妈妈这下终于听懂了。
沈寂转头审视散发仰面的妇人,冷笑道,“她,救不了你。”
周妈妈冲着沈寂忙不迭叩头,“将军有吩咐,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沈寂捏着那两截断了的玉簪,“这个。”
烛火下,他的黑眸闪着诡异的红光,着实有些骇人。
周妈妈瞄了沈夫人一眼,目光扫到面前的一排刑具。
沈寂的名声绝不是空穴来风。
三年前,他病愈没多久,便擢升金吾卫大将军。
夫人娘家的内侄女卯着劲想上沈寂的床,几次被挡了。
最后一次,她给沈寂下了药,药效发作之后,她又假意来取药汤碗。
她半裸着被他直接甩出房来,脸上好大的巴掌印,沈府当时人尽皆知。
从那天,周妈妈就知道,沈寂这个人心狠手辣,绝不会因为是女人就对你宽纵。
“这、这玉簪您拿回来时是完好的,只是、只是”
沈夫人上前一步,“三郎,这玉簪......”
这郡主废为庶人,是合理,哪知还有庶人平反再变郡主的呢?
沈寂盯着周妈妈,伸手一指沈夫人,“让她闭嘴。”
两个金吾卫合力控住沈夫人,给她嘴里塞上破布,辩白顿时变成呜咽。
“那日,将军重伤昏迷,云琅郡主来求见,夫人便出去见客。”
周妈妈交待得愈发快。
沈寂捏着玉簪,默默听着。
“夫人说,她已是庶人,配不上沈家的门楣,要她退婚。”
玉簪扎在手心里。
“说将军让夫人将玉簪退还给她。”
眸中发着嗜血的光。
他料定她此刻不敢撒谎,但如何不知周妈妈惯会避重就轻?
又如何不知他这位嫡母的嘴脸?
他的小菩萨,不知受了多少难听的话。
他醒来时,上京的积雪盖住了梅树的半腰,便知前一晚下了多大的雪。
“她来了多久?”
周妈妈迟疑,“或许有三个时辰吧?”
她在上京的大雪里,站了远远不止三个时辰。
月亮隐到云里,寒风四起。
他攥着玉簪冷冷吩咐,“站够三个时辰再放人。”
月色下,沈寂策马去了王府。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他嫡母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她那晚又究竟等了多久。
这些是在沈家审不出来的。
说是得罪的狠了,不说尚还有余地。
广源寺那日,她便知道退婚不是他的主意,一而再再而三得纵容他。
纵得他自己忘乎所以。
月光散去,王府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是阿珠。
阿珠怔愣一瞬,将手中的信收进袖口,点头示意,“沈将军。”
“她......”
话刚一起头,阿珠便越过他径直走了。
她分得清谁才是自己的主子。
沈寂再狂,还能随意把自己抓去大狱不成?
郡主说不理他,阿珠便真得不理。
沈寂追上去,拦住她,“阿珠姑娘,我问你一些事情,绝无恶意。”
“三年前,郡主可去过沈府?”
“不知道。”
阿珠自顾自盯着鞋尖,这鞋去镇云薄了些,一会儿要回来换双厚点的鞋子。
“那郡主为什么退婚?”
“不知道。”
阿珠看着袖口,这短袄也薄,也要换。
“那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我们主子和你从不相识,各不相干。”
沈寂的话被噎了回去,良久,才说出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三年前她受伤了吗?”
这一句,当真情真意切。
阿珠瞥他一眼,“那几日,王爷出事,府里一团乱,郡主下午跑出去,夜半才回来,半个身子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回到房间便写了退婚书跟王妃说要退婚。第二日便高热,说胡话。一连病了好多天。自那之后,郡主月事必疼得直冒虚汗,非得吃药才好!”
沈寂的心缩成一团,她在雪里站了四五个时辰吗?
月事?
广源寺,她一身得冷汗,他只以为她是吓到了,原来她每逢月事必那样疼。
这样的煎熬,已三年了。
王府的门再度打开,李云琅探出身子看门外,目光一怔,随后一凛。
“阿珠,帮我带一点林轩堂的墨。”
阿珠道“是”,瞥了沈寂一眼,快步走了。
沈寂木讷开口,“我......”
王府大门,“砰”得一声关上了!
第19章 镇云
日头完全升起来,上京的天气格外的好,像是要给他们送行一般。
“咱们出发吧?”
李云琅看着赵行舟的马车停在王府外,对着刚从大狱出来收拾妥帖的李云琢说,
“哥哥,皇后娘娘既然守信,若你近日可以见到皇后娘娘,务必告知我此番去镇云也一定会重诺。”
她第一次叫哥哥,而不是严肃规矩地行礼,喊一声兄长。
李云琢心下慰藉,本来想解释的话抛诸脑后。
“路上千万小心,镇云最近涉及不少朝堂之事......总归近日不太平静,少出门,办完事情速回上京。”
李云琅点点头,公务的事,她甚少过问。
自父王一事,她更希望远离朝堂、远离争斗。
如果不是哥哥这次被沈寂陷害入狱,自己绝不会去求见皇后娘娘。
她宁愿皇后娘娘永远只是赵行舟的姐姐,仅此而已。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自王府门外出发。
虽说和赵行舟婚期在即,但还是不习惯和他同乘一辆马车。
她推说,两辆马车最好,万一路上哪一辆坏了,还有个备用,不至于自乱阵脚。
出上京,入镇云,不过五日便可到。
李云琢送走李云琅,再度回到大狱。
“沈寂,我陪你演这最后一回!我赌王师父是被人蒙蔽,不是主谋。”
李云琢挺直脊背,负手而立。
沈寂挑眉,点头笑道,“若王时庸不是主谋,那镇云的事他定一概不知,李大人,我们拭目以待。”
李云琢利落脱下身上干净长衫,换回带血里衣,发丝散乱,披发散衣,头上沾好带血的枯草。
后退几步,“砰”得一声撞上墙角,身子耷拉着软下来,跪倒在墙边。*
两个金吾卫拖着他,耷拉着的双腿,在大狱的石板地上拖出两条深深的血痕。
像一条死狗一样被甩进了自己的牢房,对面的王时庸看着,第二次遭受酷刑昏迷不醒的李云琢,心下不忍,唤他名字,“云琢?云琢!”
李云琢纹丝不动。
沈寂冷眼站在台阶下,王时庸气若游丝,喊他,“沈寂,你竟敢对两榜进士用此酷刑,你这是与天下文臣为敌!”
“王师父,我站在这台阶下才能看到这深牢,这说明什么?”
王时庸一怔,他如何知道大狱的设计和结构由来?
沈寂轻蔑一笑,“台阶之下皆为阶下囚。尔等如今已为阶下之囚,谈什么天下文臣?天下文臣若尽是尔等这般罔顾恩义,不顾苍生之空谈之辈,岂不误国?”
“勾结乱党,意图谋逆,岂不误君?”
“当今圣上,论政论、论见地、论为国、为民、为江山社稷,哪一条不如先帝?又哪一条不如尔等尊崇的那位?”
“李云琢已按谋逆罪论处,我自会奏请圣上,下月择期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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