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像一颗颗石子,落在王时庸平静的心湖上,王时庸心头一震,思忖良久。
诚然先帝、新帝政通人和,但他们二人,一个毫无父子之孝悌亲情,一个毫无兄弟之恩泽仁义。
此等如何让天下人信服?
他自问一生忠君爱国,无一毫一厘私心。
先帝连自己最重要的太子都可以两立两废,谈何乱世枭雄?
新帝更是投机篡位之党,又重用沈寂此等酷吏,李云琢明明未参与,却以谋逆论处,谈何盛世明君?
唯有他的学生——废太子李宸珉,才是真正的人,唯有成“人”才可成“仁君”。
王时庸抬眼,再想反驳时,阶前已空无一人。
李云琢转醒,血腥气息冲入鼻腔,他恍惚忆起自己身处大狱之中。
“云琢?云琢!你醒了?”
王时庸轻声喊他。
李云琢惨淡笑笑,撑着带血的腿,扶着斑驳的墙壁,挪到牢房边。
“老师。”
这是入大狱后,王时庸第一次跟他密谈。
第一次受刑,王时庸不信,如今第二次受刑,大约是信了。
“云琢,如何?”
“沈寂定罪学生鼓动举子们意图谋反,择期问斩,天地明鉴,学生绝无此意。”
王时庸盯着他的眸子,目光灼灼,“云琢,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今时今日,我不瞒你。举子案是为师所做,先废太子冤情实深。”
李云琢垂眸,眸中黑光盯着眼前的石壁。
完全被沈寂言中了!
老师糊涂,先废太子谋逆一案,先帝已定案。就算翻案又如何?
难不成让当今圣上把皇位让给先废太子?
王时庸继续说,“镇云有我们的势力,对方十分同情先废太子,愿协助共举大事!”
桩桩件件,沈寂当真算到了。
王时庸继续说,“云琢,镇云已加紧筹备武器,不到月余便可潜入上京。那时,你便不用问斩,他们自会来大狱救人。”
王时庸披发散衣,虽未受刑,但须发花白,连眉毛都隐隐有霜色,李云琢心中酸楚,老师是两榜进士,先帝亲赐状元,太子太师,如今却走上了谋逆之路。
他喉咙发紧,心中有很多话想说。
到嘴边,却只无奈叫了两声,“老师,老师。”
父王因为先废太子辩白获罪,云琅也被牵连贬为庶人,政治是残酷的,他很明白。
新帝需要一场谋逆坐稳朝局,清除异己。
王时庸断然翻不了案。
转天,金吾卫例行提审,将王时庸带去了前院,沈寂回到大狱,李云琢颓唐失意,全然没有先前那份笃定。
他喃喃自语,“你赢了。”
沈寂不置可否。
“老师说,镇云有别的势力,在加紧筹备,不到月余便可潜入上京。恐怕,镇云乱了。”
沈寂点点头,“嗯,李大人不必多虑,我已禀明圣上,对镇云自有安排。”
李云琢踌躇半晌,又说一句,“有一事,劳烦沈将军。”
“请讲,李大人帮我演这一出戏,受了不少苦楚,有事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舍妹......”李云琢看他一眼,“云琅去了镇云,镇云若有变,请你的人保护......”
话未说完,沈寂的手就握住了牢房的铁棂,青筋暴露,“什么?!”
“你们怎么能在这个当口,让她去镇云?!”
李云琢心下一紧,“镇云的叛逆,并不会冲云琅而来啊!只是我担心她被波及......”
“出发多久了?有谁?目的地?”
“两日,赵行舟,云琅师父家,为了给赵行舟治病。”
沈寂转身走了!
自那天王府门口一别,他再没去找她。
一来王时庸羁押不日便到期限,公务的确繁忙,二来自责亏欠,还未想好如何哄她。
他不知她去镇云,但按照姜怀卿的线报,镇云的叛逆头目是吴良。
吴良恨不能将沈寂敲骨吸髓,怎会放过她?
但她是为了给赵行舟治病而去,出事了也不干自己的事!
既已谈婚论嫁,于自己生死各不相干。
沈寂盯着眼前的案卷,笔尖迟迟未能批注。
满脑子都是她,或是受伤了,或是让人欺辱了,暗骂一声“该死!”
拂袖出门。
*天仙子胭脂铺
姜怀卿摆弄着手里的针,正中间一个白瓷小碗,碗中黑色汁液,浓稠黏腻。
纤纤玉指左手边软布包活像个刺猬,布满了银针,乌黑,仅根部一点保有本来的银色,顶上淬了浓浓的黑汁液。
指尖捻起一枚,淬了火之后,在光下细看,猛地扎入白瓷小碗中,“刺啦刺啦”作响,直到响声消失,她才将针取出,扎入左手边的软布包上。
沈寂一脸严肃坐在太师椅上,嘲讽她,“害人的东西还要淬火,消毒吗?”
姜怀卿瞥他一眼,红唇轻启,“旁人说我也就罢了,你说我?咱们彼此彼此吧!”
沈寂看着窗外,“你去一趟镇云。”
“嗯?”
“她去镇云了。”
姜怀卿抿唇,“她?”
勾唇一笑,“那个小菩萨?你前未婚妻?”
沈寂不语。
姜怀卿收好最后一根银针,悠悠地说,“吴良在镇云势力不可小觑,你这小菩萨这么个可人儿,去了镇云那龙潭虎穴,可是凶多吉少呦。”
“你今日就出发,我派了两匹快马,你骑一匹,随行一匹,只要马力稍乏,就换一匹乘,两日便可到镇云。”
软布包收入怀中,“沈将军,好狠的心啊!独你家小菩萨是人,我不是人是吧?”
沈寂继续说,“我问过了,她已出发两日。你务必在她入镇云前追上她,保她平安。”
姜怀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寂恍若未闻,“在镇云时,你想办法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好,沈大将军。”
“我欠你个人情,日后一定奉还。”
姜怀卿挑眉,“啧啧”
“让你欠我个人情可是不容易呦!”
眸子中闪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声音压抑消沉,“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她,“可你的小菩萨,见过我啊!”
沈寂抬眸,姜怀卿提醒他,“天香苑那次啊!”
天香苑?
近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天香苑一别已恍如隔世。
“你想办法,不要让她发现什么破绽。我这几日不便去镇云,你务必护她周全。”
姜怀卿目不转睛盯着沈寂,上京人人畏惧的活阎王竟然也有这样的时刻?
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每每碰上李云琅,仿佛就变了一个人,心思游离,犹豫不决。
她倒要去镇云看看这小菩萨究竟何方神圣!
第20章 吴良
一入镇云的地界,李云琅便下了车,给赵行舟介绍起镇云的风土。
李云琅换了边塞的大红短衫乌黑马裤和棕色马靴,“这里再往西便是大漠,大漠的那端是乌托,绕着大漠的边缘,就可以从镇云到乌托。赵行舟,镇云真的是个好地方!”
赵行舟看着街市上很多卷头发的孩子兜售一种糖,他们不是大齐人,更像是乌托人。
李云琅给他解释,“当年这里都属于昂格部落,根本不分乌托还是大齐。直到大齐和乌托不断拓宽边界,乌托王消灭了昂格部落,这里的领地和人民也就被大齐和乌托分割了!”
“当年昂格的部落驻扎在镇云,孩子们都在这里。大人们死的死,活下来的因为归属乌托,迁去了乌托王城一代。所以镇云有很多乌托样貌的孩子,他们大多都是孤儿了。”
赵行舟点点头,“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赵行舟叫过来一个小女孩,递给他一块银子,“我买六块?”
小女孩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摇摇头。
赵行舟疑惑,“不够吗?”
小女孩的声音怯生生的,指着远处正在买糖的人,“不是,要那个!”
那个买糖的男子将手中一串提起来,数出六个,递给面前提着提篮的小男孩,小男孩从提篮中取出一块糖,递给男子。
赵行舟笑了笑,“这块银子能换十串铜钱,我不要你找零,多的钱送你了!”
小女孩蹙眉摇摇头,跑开了。
李云琅指着招牌斑驳的草棚小屋,说道,“我们在这里吃午饭吧?”
师父如此不待见赵家人,想必很难进门,更别提吃午饭了!
赵行舟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招牌上依稀能辨认出“马家店”的三个字字样。
赵行舟点点头,“好。”
“老板,给我们来六碗牛肉面!四个大碗、两个小碗。”
“得嘞!客官,你稍等!”
老板应声,用抹布飞快得抹了几下他们面前的桌子,闪身进了后边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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