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颐被哄开心,眼睛里尽是笑意。
不得不夸,这人嘴皮子哄人的功夫登峰造极,她同他沟通交流时,总是轻松不累,常常刚说完第一句,他便能猜到她的真实目的。
不甘与恼意烟消云散,她踮脚,咬了咬他嘴皮子:“附近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带你去走走吗?”
赵怀钧无意瞥了一眼她身后饭店,又不着痕迹地收回,笑道:“成啊。”
就这样,赵怀钧抛下了车,奉颐抛下了亲人。两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
那条街道没怎么变化,同奉颐走的那年大差不差,只是街道绿化规划如今更葱郁有致,搭着老旧街巷,熟悉里掺杂陌生,徒生一道时过境迁的感慨。
奉颐同他讲起许多学生时代的事情。
也包括西烛。
她挑挑拣拣着话语,没将那许多细节和盘托出。
左右不过是在路过某家小卖部时,告诉他,这里以前是个报亭,卖过报纸和香烟,不过她和西烛最喜欢来这儿买杂志、海报,还有蹲各种不同期刊的小说集。
不过这些事她不常做。她和赵怀钧的教育背景相差甚远,相比起他的精英教育,奉颐的学生时代可谓非常普通。
江浙一带课业繁重竞争激烈,秦净秋的督促更是严格得无与伦比。那时候她的生活和大部分学生一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经历一整天的学习和数不清的小测验,直到凌晨十二点过才能重新睡回到床上。
若非要说与同龄人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她那些每周末额外的艺术课程,以及那身仗义到几近嚣张的臭脾气。
奉颐将往事慢慢地说,赵怀钧很有耐心地听着。
他很少同她说起他留学时的经历,每回讨论到这处,他永远都是那句吊儿郎当的:我那真没什么意思,与你身边出国留学的同学大差不差……
他这人有时候挺懒,觉得无趣的事情总会敷衍了事,说着菩萨一般的话,嘻嘻哈哈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久而久之,奉颐也懒得撬开他的嘴,只一昧分享自己学时经历。
为减少影响,他们特意踱步在人少的地方。傍晚时分风清气明夕阳正好,橘黄色调像油画里的庄园。
走到某处巷子时,她顿了顿,往那个方向多瞧了一眼。
那模样仿佛一位途径的游客,左瞧右看,瞥见一处特色景致便投去目光,连脚步也没多停留一瞬。
抬步迈过灰色石砖,那里早已干净得一尘如洗。
今朝此处物是人非。
可她好像还是记忆犹新,如同昨日。
当年她嚎啕大哭地背着浑身是血的西烛疯跑过这里时,绝不会想到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会平平淡淡地牵着爱人的手再次慢慢走过这片烟火人家。
苦涩早已经在这些年的奔波与奋进中渐渐弥散,留下来的是结痂的伤疤。没人知道那个伤口底下如何,但若真的有心去揭开了仔细瞧,就会发现那个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凝成一颗珍珠,在茫茫黯尘中生华。
身旁一辆车呼啸而过,唤回奉颐的神思。
就是那个时候,她忽然觉得:是时候抽空带他去看看西烛了。
西烛一定想见见他的。
“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她问。
赵怀钧却怪异地笑起来:“这话难道不该我问你么?”
奉颐咂咂嘴,自讨没趣。
她习惯有行程直接加上他,而他若无原则性问题,就会有百分之百的概率答应她。
所以她没打算继续问,只在心中默默斟酌行程。
来过这许多次,赵怀钧知道她家中的住址,瞧着天色将晚时,便轻车熟路地摸到她家小区楼下。
离开前少不得腻歪。
赵怀钧的喜爱比她明显,这番缠住她不让她下车。奉颐虽不大表态,但从不拒绝也恰好证明她乐在其中。
于是他们就这么待在车内,抱在一起亲了一遍又一遍。
赵怀钧的行程国外居多,他们已快一个月没见面。话说是“小别胜新婚”,血气方刚的年轻亲热起来没完没了,时间长了,就容易走火。
赵怀钧倾了半边身子过来,托高她的下颚,方便彼此吻得更加深入。
他压她进车座里,鼻尖贴与脸颊,唇舌也来回厮磨、辗转、拉扯,搅弄得人心猿意马。
呼吸被完全占有的时间空隙里,奉颐搂着他脖子,他环住她腰身以及整个后背——这个开敞的姿势让人更加亲密紧贴,甚至她隔着薄薄衣料,感受到了他有力的心跳。
呼吸不畅时她终于选择偏头去避开这个吻。
他的气息离开嘴唇后,又流连至她颊边、耳后,然后顺着脖线一路往下,牙齿轻轻挑开衣领,舐咬她的锁骨,吮吸她最白皙稚嫩的地方。
黑色月凶衣托举起她,在他掌心之下任意变形。
最寻常的挑/逗,却令她轻轻嘤咛出声:“三哥……”
那声儿里全是对他的渴望。
车内气温陡然上升。
掌心的温度也变得灼烫。
可她却在他打算更进一步时,推开了他。
低喘交织在二人之间。
她抬起眸,落在他轻启的唇瓣上,道:“我妈在家等我,这样玩下去算什么?”
闻言,他却笑了起来,笑得痞里痞气,仿佛听见一个天大的笑话。
天不怕地不怕的奉颐,怕妈妈。
赵怀钧觉得好玩,指腹无意识磋磨着她后颈那块细腻肌肤,说可我不想放你走怎么办?
奉颐眼珠子一转,啐道:“谁管你。”
扭头就要下车去。
刚靠近门边,意料之中一般,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扯了回去。
手腕被抓住的那一刹那,她笑容乍起。欲情故纵地顺着力道回身,如愿撞进男人的温怀。
他把她嵌进怀中紧紧抱住,低声耍着流氓戏弄她:“真走啊?这么狠心。今儿晚上不跟我?”
奉颐故意摇头。
“行吧,那就再亲一个。”
他低头去探她,手底下又在故意闹她。奉颐被这上下其手弄得咯咯笑,一边偏了身去躲他。
闹得最不可开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张乘舟的关心电话。
奉颐被他锁在身前,艰难接起,听见那端张乘舟的笑声:“熙熙,到哪儿了?”
“……楼下了,马上。”
“哦,”张乘舟顿了顿,又闲闲开口,“那顺便也让车里另外一位男士上来坐坐吧。家里已经泡好了茶,是那罐招待客人用的大红袍。”
奉颐愣了愣,立即降下车窗,探头去望。
果然,她看见自家窗户口站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朝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后方的张乘舟甚至抬手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奉颐:“……”
家长们发了明令,若不带人上楼,倒显得她拧巴。
可从前奉颐没想过将赵怀钧带给自己家人。
刚开始两人关系微妙,觉得他出现自己的家庭中,会有种格格不入的别扭。再后来情况好转时,又发现自己仍然犹豫,她仔细去琢磨这其中的因果,便缓缓觉察到了自己深里的犹豫,其实是来自于畏惧。
秦净秋高位多年,见识过不少高门子弟败坏之事,对这圈子许多人许多事忌讳又抵制,此前没少在奉颐面前念叨那些“勿沉迷”“保持清醒”的话语。
在秦净秋的观念里,奉颐完全可以寻得一位称心如意的男士,两人默契相合,日子平淡安心。只要她愿意,毋需婚姻也能过得体面圆满。
秦净秋对她的那份骄傲完全匹配这样的心思与想法。
可她混这个圈子,又哪里完全干干净净呢?
她这几年忙于事务,很少有时间认真与秦净秋坐下好好谈心,于是关于这个矛盾点,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
但今日这场面却不太如奉颐最初预料的那样——原以为格格不入的赵怀钧竟与这间屋子相合得融洽,坐在那张棕色皮质沙发上,喝着张乘舟泡的大红袍时,模样褪去几分商务谈判,添了几许闲适坦然,搞得奉颐差点以为这是位陪同对象回家探亲的“女婿”。
严格上算,这是秦净秋初次正面、直接接触他,她端详着他容貌气度,笑着问:“小伙子贵姓?”
“免贵,姓赵。”
姓赵。
秦净秋:“……”
这个姓让张乘舟也噤了声。
奉颐最先反应过来其中因果,出声圆了场,将一杯茶水递给了愣神的秦净秋。
秦净秋没多异样,多瞧了一眼赵怀钧后,照例同他说话。
有他在,她向来不必过多交际说话。而在应对长辈的场合,赵怀钧也比她更顺手。
今天这趟临时见面简单而匆忙,男人一番赔礼道歉,又是许诺下次,话术圆满又周到,听得秦净秋的神色松了几分。
秦净秋的态度即是张乘舟的态度。
张乘舟笑眯眯地为赵怀钧续茶,问起他工作、行程等事宜。赵怀钧也没藏着掖着,和盘托出后,“瑞泰”这个字眼愣是让对面的两位长辈醒了醒神,连带着看奉颐的眼神也变得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