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间贴着两张门神画像的房间里，梁红星正积极指挥下属把大领导半身石膏像放在朝东方位置。
黄色面包车迎着夕阳吭哧吭哧开到了店门口，高大景上半身脱的只剩个褂子下了车，一拉开后车门大声招呼道：“快来两个人搬东西！”
刚刚还抢着祭拜财神爷的一群人又跑出来，看见面包车后排座位满满放着几大盆大大小小的绿植，弄的满车厢的土。
“姐夫你买这么多绿植干什么？这是啥？万年青？”
“不识货这是光瓜和小竹子。”
高大景嘴里啧了一大声：“你们这群乡巴佬，这是富贵竹和发财树，快抬下来按照你姐早上的要求布置好。”
这话其实是一个小时前别人教训他用的。
“发财树？”员工叽叽歪歪看着这些根部肥嘟嘟的绿植，满眼怀疑这就是光瓜。
大家七手八脚把绿植搬了下来，满车的泥巴实在没办法处理，高大景只好重新开车去找洗车店。
“天天疑神疑鬼的迷信死了。”男人开着车抱怨起合作方们，一个刹车停在红绿灯前，后视镜上挂着的桃木珠串来回摆动，被司机抓住拽在手里亲了一口：“还是你好，保佑我平平安安。”
到了晚上，高大景才开着焕然一新的面包车往家门口开去，离大院门口还剩二个路口的时候，窗外出现几个熟悉邻居的身影。
高司机立马把车窗摇下来探头喊到：“廖大哥！大嫂！一家下班呢？去哪？坐我的车吧送你们一程。”
邻居一家本来和和美美走在路上，听到这声音抬头一看被吓到眉毛飞到头顶，廖大哥手摇的快过电风扇叶片：
“啊不不不，大景你自己回去吧，我们，我们散步锻炼身体。”
被再三拒绝司机心里不由有些惋惜，他重新摇上车窗：“一群怕死鬼。”脚下油门一轰就奔回家，无奈在大院门口又遇到自己的老相好。
“大景啊，”门卫大叔抱着扫帚站的有些远，眼里都是对这辆黄色面包车的忌惮和警惕，“给你接个私活你干不干？有人想借你的车用一用。”
高大景手肘架在车窗框，伸出大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车门，他饶有兴致问道：“谁这么大胆？敢来借车？”
大爷抱着扫帚又退后一步：“你说个实话你这车是不是事故车？他们说你这车……五个人呢。”
“上个月不是说三个吗？这还能涨人头？大爷到底啥私活呀？”
“送人去机场。”
高大景一脸疑惑伸出头看着老人。
“前院有个人领导高升调去外省，这是他们全体对领导的祝福。”
第162章 平分
端午节前半个月都有急雨,受凉感冒的小女孩独自坐在大厅里看《小蝌蚪找妈妈》，虽然这部动画片她已经看了几十遍但还是被电视牢牢吸引目光。
等到鼻涕都快掉在嘴唇上了她才会拿纸擦一擦。
走廊外传来一阵拖鞋趿地的动静,高奶奶顶着头上一层白糖样的水雾跑进屋里，还没进门就焦急万分：“不好啦老头子！不好了！”
蹲在玻璃橱柜前的老头放下手里的茅台酒，脸蛋上带着可疑的红晕：“嗝，什么不好？”
“死老头子，大白天就知道喝喝喝。”
“别拉我，干什么慌慌张张。”
两个老人家跑回房间把房门一关，独留孙女在大厅吸着鼻涕看电视,还好电视里开始放《邋遢大王》勾住了高倩倩想去听墙角的冲动。
高奶奶趴在地上从床底扒拉出一个铁皮盒,生锈卡在一起的盖子被她用力扒开，就见里面放着好几卷用黄色橡皮筋捆起来的纸券，每张小小的巴掌大上面还印着人物或者风景。
“我的家底……攒了一辈子。”老妇人眉眼满是伤感,鼻头还吹起一个鼻涕泡,“还等着给孙子结婚的时候用,现在怎么就变成废纸了？”
老头嗤之以鼻笑了声,大着舌头说：“说这话……你都打听清楚了？那些国营店都关门了？食品厂、供销社、糖烟酒都不收？”
“不收了不收了,哎呀你这个死酒鬼。还喝呢？我这么多粮票、工业券和肉蛋券怎么办？那帮天杀的不是说单位改制不关他们的事，就是说物价都翻几倍让我用市场价买。”
“上个月还有人收粮票送铝锅嘛……你又舍不得……”
老头的声音在老太太眼刀中越来越小。
“我当年为了省这些东西,我我……连猪菜都吃过。”
高老太一哭三叹的，烦的老头抱怨不止。
外面走廊上哗啦啦又突然传来疾呼：“高家大嫂子，在家吗？快快快。”
听到多年邻居的声音，老太太一擦鼻涕转身出门看看怎么回事。
老邻居扶着膝盖撑起腰：“呼,呼，你快去我女儿同学上班那家粮油站，她们那里还有些存货可以换，你赶紧的能换什么就换什么,这些票都要变成废纸啦。”
事不宜迟，高老太转身就把所有票攥在手里，临出门又想起什么强行把看动画片的孙女也带走了。
喝醉的高爷爷舒服躺在大厅摇椅上晃晃悠悠，抬手就把电视频道换到一台听新闻。
“自海南省今年4月正式独立为省级行政区后，经济……”
老妇人撑着把大黑伞迎着强风牵起孙女往公交车站走去，嘴里骂骂咧咧：“死老头，我看你午饭一个人在家饿着吧。”
高倩倩扭着腰和手拼命挣扎想在家看电视，被奶奶赏了一巴掌在屁股上后彻底老实。
大雨渐渐变小，两奶孙挤上味道闷臭的公交车上。高奶奶费力把孙女提溜到了靠窗位置，自己堵在外侧座位。
老人家拧了一把裤腿的湿布又把往下滴水的雨伞挂好，看着情况要蛮久才能到目的地，闲着没事的她开始抓孙女教育。
“倩倩，这个字念什么？”老人家指着前面贴着的椅背广告问道。
“化肥！奶奶我们去哪？不吃午饭了吗？”
“吃吃吃，等下奶奶给你买鸡蛋糕。”
小女孩本不安分在座位上蠕动，闻言立即补充道：“那我要吃两个。上次你只给我吃一个，却偷偷给哥哥两个，你偏心！”
周围传来几声善意的嗤笑。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虎着脸点点孙女的额头：“你这娃乱说什么，你哥哥是男孩他吃的多点很正常，还要上蹿下跳长身体。”
“那我也长身体！”
“我说你这性子怎么这么虎？”高奶奶烦的不行，“给我坐好，女孩子坐没坐相，以后你结婚你婆婆不骂死你。”
小女孩做了个鬼脸，完全不把奶奶的话放眼里。
坐在旁边的几个老人家看在眼里开始逗娃娃：“小姑娘不上幼儿园？”
“她上的，”高奶奶搭话和别人聊起来，“前两天感冒就留家里休息。”
另一位老太太也转头加入聊天：“我孙孙也是上幼儿园天天请假，这学费真是便宜了学校。”
“要交学费那我才不送孩子去幼儿园，在家我们看着也一样，等到时直接读小学算了。”
“嗨，我就送了孙子去，孙女拘在家里学规矩，我孙女五岁就会洗菜洗碗了呢。”
“你孙女了不得，长大一定能找个好人家。”
老人家聊起来就没个停，等下车后高奶奶还停不下嘴对孙女说：“听到没，你也快五岁了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就知道打架。”
高倩倩拉着奶奶的手打了个哈欠，声音根本不往耳朵钻。
“一天到晚调皮得很，以后给你婆婆……诶，你要是连你婆婆也打倒也行。”
头上云雨散去，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开始出现干透的区域，一块块难看的像个补丁。不知道何处冲刷出来的垃圾暴露在阳光下，又湿又热散发难闻的气味，总算逼得老人家关上了嘴。
“嗷，奶奶那边好多人！”
高奶奶眯眼看去，前方路边铺面里外挤满了人蚂蚁窝一般进进出出，她赶紧牵着孙女走上前。
这个地理位置不好的粮油站可能都没想到自己有如此火热的一天，挤在门口的人群大多是退休后的老头老太，甚至还有走路都不稳需要拄着拐的耄耋老者，也不知道他们的家人怎么放心让他们出来凑热闹。人群摩肩擦踵，夹杂着怨言和孩提哭闹，比菜市场还让人烦。
穿着蓝绿灰工装的老人攥着各色票子，衣角裤腿还带着雨水的湿气，他们眼巴巴看着店里那些积灰老物件，像极了仓库里多年无人问津的积压货。
粮油站的领导眼看局势就要控制不住，又害怕哪位老同志一下急过头倒在他店里，领导抽了把裤头连忙拿着个铁皮喇叭爬上了桌子喊到：“各位同志，各位同志！不要紧张不要慌，虽然出了新闻说停止使用票证，但又不是立刻废除总有个缓冲期的嘛。不急，不急！”
他身后的年轻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这话也就哄哄老人家，谁信啊？国营店只要把库存一甩完，以后都拒收所有票子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