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氏搬出“基业”这座大山，陆啸峥亦觉得自己并不算合格的家族传人。但前有程家小姐的教训，他亦不想再将不相干的女子卷入其中。
“青山是我的孙子。但他毕竟是过继来的，在外人眼里，是养子。你没有自己的孩子，陆家的根基就永远不稳。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这堂堂的枢密副使不会不懂吧？你如此任意妄为，被女人牵绊，将来有何颜面去见你父亲？！”
父亲......就像他之于青山，那也是天一般的存在。
司氏的话对他是有触动的。
想想，他已经三十有四，再过几年，与他同龄的人里估计都有人当祖父了……
他抻了抻眉头，突然打了个激灵。是啊，他不可能永远年轻，不可能永远是壮年……今日去见大将军，他已是满头的灰白，看舆图都要将纸张拿得老远，记忆力也大不如前……
那大概就是二十多年以后他自己的样子吧。那时青山正值壮年，而如果他还能有自己的亲骨肉，那时可能也才刚刚弱冠，正是需要他托带帮衬的时候，但他已经老了。
老了……或者死了。他能够陪伴孩子的时光会十分短暂。
这些都是现实，他不能逃避。
稚雪……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她的容颜还那般的年轻姝丽，乌发如墨，光泽似缎，肌肤柔润，脸颊透着微红，连指甲都是饱满光洁的……
自从她回到京城以来，他们也有多次欢爱，她却不似之前轻易便有身孕。可能是他老了。
这女人，她的叛逆，同时也是一种难得的活气，他爱她的乖顺，但更爱她伪装在乖顺之下的小调皮。
三个月？他并不信她能给出什么“两全”的结果。那太难了，她那颗简单的小脑袋，是不可能想的出来的。所以，他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三个月之后迎来的不过是再一次的决裂。
他必须避免那样的事发生。
他回到紫塔镇时，稚雪住的那座小院上了锁。她不在家中。
“将军！”
一个背着薪柴的小少年路过，眼睛亮晶晶地，惊讶地朝他喊着。
他也立马认出他来。是那日陪稚雪一起入军营的药童。
他对他笑笑，问道：“阿木，你是叫阿木吧？这院子里住的女医去哪儿了？”
阿木摇摇头，“今日稚雪姐姐没跟我和阿娘上山采药，但又不在家中，那定是上别人家里诊病去了。将军，你是来找稚雪姐的？”
“对，我就是来找她。可惜，不知她去了哪里。”
“我去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看到过她。”
陆啸峥看着阿木放下木柴跑走了，他都还没来得及道声谢。他转身帮逐霄理了理鬃毛，便坐在门前石头上等着。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他的耐心也因为天色越来越暗，而变成了无名的火气。直到阿木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他拍了拍他的背，让他先缓口气再说。
阿木道：“有人看见稚雪姐姐被猎户的老婆拽走了。”
“你可知那猎户住哪里？”
阿木自然是知道的。
他便骑马载着这小少年，在夜色中穿过了整个小镇。虽然镇子很小，但若没有脚力，纯靠步行，也需要走很久。他不知道稚雪走了多久才走到猎户家，也不知若她自己独自归家，在这样荒凉的夜里会不会害怕。
他很担心，也很生气。
那猎户的篱笆院子建在河边，远离镇子，靠近山林。听阿木说，夜里这一带常有野狗出没，甚至深夜能听见狼嚎。
陆啸峥让阿木去叫了门，是猎户的老婆来开的门。那妇人从没见过陆啸峥这样气宇轩昂的男子，唬得要躲起来。
他和阿木跟了进去，一路追到了低矮茅舍内。陆啸峥借着微弱烛光四处踅摸，也没看到稚雪。只看到木板床上躺着的一个精壮的男人，腿上裹着绷带，显然是受伤了。
“你是何人？胆敢闯到我家中来，别以为我受了伤就收拾不了你。”
“别动！”陆啸峥喝了一声，才问：“给你看病的女医呢？我来找她的。”
“邱大夫已经走了，刚走没多久。”猎户的老婆躲在另一间小屋子，探出头来。
“走了？”
陆啸峥和阿木互望一眼，问过才知，稚雪走的方向与他们来时的方向是一致的，可为何没有看到她的人影？
他二人只好立即上马去追。
逐霄奋蹄跑了很久，却仍不见稚雪的身影。她是走着的，照理不应该追不上。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路上时有蹿出山林的野狗和黄鼠狼。陆啸峥越发心急如焚。
他突然问阿木：“你记不记得刚才在路边田间有个小木屋？”
阿木道：“那是个不能遮风也不能挡雨的废屋。”
“但是可以躲避野狗。”
……
陆啸峥和阿木找到稚雪时，她正抱着药箱蜷缩在几乎就要倒塌的木屋里。
见到陆啸峥的那一刻，她完全顾不得其他，放下药箱便扑进了他怀中。那一刻，他的怀抱就是世界上最安全也最安心的所在。
他无奈地环紧了她，本来预备要发火的，却又不忍。
“你……们？”
阿木震惊地指着他们。
稚雪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阿木，你怎么在这儿？”
陆啸峥嗔笑，揽住她的肩：“若没有阿木，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你？”
那小少年却还是没搞懂，怎么……他们突然就这样亲密起来？
“你们早就认识？”
稚雪脸红到耳根。
陆啸峥也只是笑笑，不欲跟个小孩子解释什么。又扶了稚雪上马。
山村小道上，她坐在逐霄的背上，心想这匹战马可真高，真稳，连气度都像极了它的主人。
阿木随在另一侧，帮她背着药箱，看起来也已经很累了，可问他，他却说一点儿也不累，甚至语气中还透着难掩的兴奋。
陆啸峥为了谢他，将自己揣在袖中的一把玲珑小巧的匕首赠给了他。
“记住，今晚看见的，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的母亲。”
阿木认真地点了点头，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兴奋地跑回家去了。
只剩他二人站在门口，陆啸峥牵着逐霄进了院子，又将它栓在树上。稚雪默默跟在后头，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
“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他很严肃，但语气却又是温和的。
她只好跟了进去。陆啸峥已经吹燃了火折子，将桌上的两个旧烛台都点上了。
暖光笼在他身上，映得他立体的五官有种静默肃穆的美感。可他越是沉静，反而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回过身来时，胸前一沉，整个人晃了一下。稚雪将脸贴在他心口：“无论你要跟我说什么，你先别生气好不好？”
他颔首，用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忍不住将她往身体里揉了揉，他很喜欢揉着她的身子。
半晌，屋子里响起他的声音：“我是生气，很生气。但是稚雪，如果我们要走下去，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我不能允许你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时不时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你要的自由，也不能总是建立在我的担忧痛苦之上。”
她环着他的腰，甚至企图再次用撒娇蒙混过去，但他又道：
“我就要老了，稚雪。很快我就会变老，我的白发越来越多了，我不可能永远在盛年。我们已经浪费了三年光阴……”
稚雪心里突然像被绞着，他的嗓音变得喑哑，像在低低的劝慰，有种经年的沧桑之感。这让她的负罪感一下子重了好多。
她仰头看着他，他也正低头看着她，更垂颈吻了吻她。
“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该回来了？”他眼眸闪着异样的光，“我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孩子……稚雪脸上浮起一层哀伤，瞳仁晶莹。
“可我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会。只要我们努力，他一定会回来。”他望着她，笃定地说。
稚雪眼角流下泪来，心就要被他清澈却炽烈的眼神熔化掉了。
第104章 努力
稚雪答应陆啸峥要为了孩子而“努力”。只不过，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中计了。
他的苦肉计。
那日陆家的管家秦奉礼出现在了她的小院子里，这已经令稚雪感到意外。他还带来了两个伶俐的小丫鬟，一个会做饭的妈妈，还有两个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厮。
都是陆啸峥安排来照顾她的。
可问题是，这院子本就不大，共只有三间小屋，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稚雪以此为由，让秦奉礼将那些人都带回去。可他说陆啸峥已经安排妥当，那两个小厮是轮着来值守的，并不需要房屋床铺，他们另有住处。两个丫鬟只要在中堂打地铺就好，也不需要床铺。至于那老妈妈，剩下的一间小屋子足够她一个人住。
稚雪说不动秦奉礼，更不想让他为难，只能暂时先把人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