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兀自出神，抬头便见陆啸峥眸色沉沉望着自己，带着一种关切的审视。她忙对他笑了一笑，又将目光移向别处。
那边段龙辉起身告辞，司氏又叫稚雪也帮着送一送，她便随着陆啸峥与段龙辉出了静息斋。
却听得段龙辉问：“欸，你听说没？泰安医馆将那位杜老神医给赶了出去。”
稚雪一惊：“为何？”
陆啸峥回头看她一眼，像早有预料似的，完全不见惊讶。稚雪反而更加不解。
“怪他乱用药。襄翊侯痴疯之症非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黎珩一气之下，就要命人将他送回江南。那老神医也是个烈性子，带着徒弟卷了铺盖，站在泰安医馆门外大骂了一通，扬言再不会登他侯府的大门。”
“大公子早就知道了？”
陆啸峥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早就猜到了。黎珩打造的这场苦寻名医，救父顽疾的戏，非是这样的收尾不可。如若不然，就是他黎珩了。”
段龙辉：“你的意思是，黎世子是假意要为父亲治病？”
“难不成连你也以为他会真心给老侯爷治病不成？侯爷若恢复了神智，他这个世子还能不能继续当下去都不好说。别忘了，他还有个深得侯爷宠爱的弟弟。”陆啸峥冷笑，“看来这杜雀确是有些本事。他若真是庸医，胡乱治一治，黎珩定要将他待作上宾。如今却被赶了出来，可见他的医治是奏效的。”
眼看他二人已要走远，稚雪忙赶上陆啸峥：“那咱们何不……”
“何不什么？”
她想说的，不过是既然杜雀已被襄翊侯府抛弃，那何不请到陆府来？但又忽然意识到，杜雀是早已给啸言判了死刑的，陆啸峥心里定也是存了怨怼，才会突然一副黑脸对着她。
稚雪不敢再说下去，只目送着他凛然而去的背影。
“这个人真是说变脸就变脸，二少奶奶别跟他一般见识。哎呦瞧我，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我这是瞎操心了。”
段龙辉的弦外之音，稚雪又怎会听不出？面上虽朝他颔首，心里却恨恨的，奈何又拿他们这些讨厌的男人没办法，只能将委屈愤懑都吞回肚子里，自己慢慢消化罢了。
中秋那日，好大的一轮明月挂在天上。
司氏一改往年在静息斋设席的惯例，反而命人将酒菜都摆在了逐照楼。
但因啸言体弱，并不曾再折腾他，因此说是席，一桌上也只有司氏母子和稚雪三人而已。就连李静琳和苏世雅，司氏也不曾命人去请。依她的话说，那两个都是妾，更经了莲薇之事，便知妾就是妾，做不到同心同德，终究是外人。
稚雪听来唏嘘，又恐太过寥落，尽量不去聊那些堵心的话题，只说些逗笑宽心之语，气氛才渐渐和融了许多。
司氏又拉了她的手道：“咱们家有峥儿顶门立户，又有你在我身边陪伴解闷儿，我也是知足的。可每逢这团圆节庆，我就犯了那爱热闹的毛病。总想着，这膝下若有个小娃儿挣着吵着要糖吃，唤我声祖母，纵使明日就闭眼，也无憾了。”
她说完，陆啸峥与稚雪皆有些尴尬。虽说他二人已私定了情愫，可放在明面上来说，却又是另一回事。
“瞧我，老糊涂了。越发心里想什么就要说出来。峥儿，再替为娘满上一杯，也替稚雪满上，趁着月色，咱们共饮。”
稚雪惶恐，忙要去接陆啸峥手中的酒壶，他却挡了她的手，眼中含笑，轻声道：“我来。”
她只好缓缓收回手，玉指托了玉盅，默默向他偏了偏身子，承了他斟酒之情。
陆啸峥又敬了两轮酒，司氏揉揉太阳穴，便起身，又吩咐他道：“这酒很有些后劲儿，我是支持不住了。你二人要好好儿替我赏一赏月。就连那些个下人我也一并带走，不叫他们在这里煞风景。你要照顾好雪儿，不要委屈了她。”
陆啸峥愣了愣，与稚雪对视一眼，见她绯红了脸，垂了眼睑，才恍然明白母亲将酒席摆在逐照楼的用意。
第42章 初次
虽然司氏未提前知会，甚至连暗示都不曾有，但大家心知肚明，稚雪更是理所当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于她而言，这是等待已久的必然。
偌大一个逐照楼，灯火未息，明月高悬，照着两个尚处在无措中的身影。
陆啸峥放下手中的酒杯，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这是他几乎搜肠刮肚之后，想到的打破沉默的开场白。
稚雪嗯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她穿的夹袄有些单薄，虽喝了酒，身上暖和了一些，但夜风还是会从领口往里灌，吹得人瑟瑟。
“到里头去吧，咱们再喝两杯。”
她点点头，随了他穿过围廊，到了暖阁之中。
这里所有陈设都一目了然，条案，罗汉榻，架子床，纱帐，灯檠和两扇紧闭的小窗。
给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屋子小，陆啸峥的身形被衬得更高大了。他大步流星，一手提酒壶，一手掐两个酒盅，也不区分彼此，随意地放在床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脚踏上，又拍拍身侧的位置。
“难得没有下人围着，你也莫要拘着了，坐这儿。”
稚雪莞尔，挨着他坐了。
待饮了几盅，不知不觉间，她耳际隐隐响起嗡鸣。一条结实的手臂横在了身后，那怀抱很温暖，她抬头时，正碰上他清澈的目光，浩瀚如海，波涌无声。却不见醉意。
他酒量真好。
还有那浓黑的眉，炯炯的眸，立体的五官，叫人不敢多看。
“醉了？”
男人声色喑哑，透着别样的诱惑。
“没。”她垂了眼睫，那嗡鸣却更强烈了。
嘴硬。他抬手扫去她额间碎发，试着帮她擦掉眼下的两坨嫣红……
怀里的人儿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滞了滞，却又抬眸望定他。不错眼珠地，呆呆地望着，像只憨态可掬的小猫奴儿。
“大公子，你不想亲我吗？”
他挑眉。这是真醉了！
“想。”他忍着笑，知道她已经起了情欲，竟勾得他也突然地燥热难耐。刚要凑上去，却听她柔柔娇声：
“你喜欢我吗？”
不带有任何目的的，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纯粹的喜欢。
“当然。”他鼻间扑出一阵灼热，压着欲念，耐心回答。
“你要说喜欢。那才行！”
她几乎一字一顿，还不停用脑袋的点顿强调着那两个字。这种娇憨的执拗，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心想，这小女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非要我说？”
“就要。”
突然提高的调门儿吓了他一跳，还好暖阁空间不算大，否则八成都会有回音。
男人无奈地笑笑。
“我还真没说过这样的话。”
喜欢......多么轻飘的两个字。可为什么，此时此刻，竟变得如此珍稀难得？
他认真在脑海里搜寻过一遍，那些从他人生不同阶段出现过的女人，从他还只是个前途未卜的马前小卒，到第一次射杀敌军将领立下军功，直至成为大将军的左膀右臂。从籍籍无名，到荣耀满门。那些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们就像春日山腰上竞相争艳的娇花，在烂漫春色中绽开得无比热烈......
但她们却没有一个曾要求他说“喜欢”。
有趣的是，眼前这个翘着粉唇要他说“喜欢”的人，却是……稚雪。
往日那般素淡清丽的人儿，现下却点了朱砂似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娇嗔魅惑之态。酒气在她身上又像涤尽了浊浑，只剩馨冽之味，叫人迷醉。
抑或，酒不醉人人自醉？
“其实你不喜欢我，是吗？”她还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惆怅地继续追问。其实不喜欢，只是不讨厌，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来生育子嗣而已。是吧？
如果只是这般，也许更好。她便更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不过是两具肉体的结合而已，来去自如，她也可以做到，没什么做不到的。
“喜欢......只是不敢太喜欢。”
男子汉怎么可以让自己沉溺在情爱之中？
可是，的确喜欢。他望着她回答，声音很淡，像从温水里浸过的，不加矫饰，很是真诚。
刚刚浮上嘴角的一抹惨笑，竟突然地没着没落地僵住......她两弯烟眉蹙成哀伤的形状。
好像……闯祸了！
明明要不起的，怎么突然就贪心起来了？刚打算跑的，他却好像已经认真了。
男人却陡然敛起温煦，没轻没重的大手掐了她香腮，凑近过来，泰山压顶一般，眸光蛮横而凛然，郑重地“警告”着她。
“所以，不可以背叛我，知道吗？要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唔唔......”
闯祸了闯祸了！陆啸峥眼里幽秘的火焰让稚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这个男人好像真的认真了！可她刚想解释些什么，嘴已经被完全封堵住，身体也随之沉入那个强劲有力的怀抱中，他唇舌的进攻叫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