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如此说,稚雪忙问是何时何地,才知原来正是昨日,而婆母跟她提及此事,也不过是两日前,前后只差了一日。许是婆母未料想柳娘子会这么快来支银子,还没知会下来。
稚雪不禁自责,的确是她太大意了。现下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派人将柳娘子唤来,将支取手续作废,五百两银子交回银库。可如此一来,柳娘子面上恐怕也是过不去。
她心中踟蹰,心里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找织云商议。当下要先稳住魏冲才行。
她笑道:“魏总管,本该请你进屋子喝杯茶,可二公子昏迷着,我多有不便,你不要见怪。”
魏冲忙躬身,“二少奶奶太客气了。”
“不如这样,你先回前院歇歇,给我些计较的时间。你也放心,我会妥善处理此事。”
魏冲见她这样说,虽有疑虑,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那好吧,二少奶奶,我在前院等您的消息。您还是要尽快啊。”
“那是自然。”
送走了魏冲,稚雪便直奔静息斋。趁着司氏午睡,悄悄将在外厅瞌睡的织云强拉到了外面凉亭里。
“怎么了这是?把你急成这样?”
织云还在打着哈欠,便听稚雪将事情前因后果详说一遍,瞌睡也渐渐醒了。
“姐姐快给我出出主意吧。”
织云捏了捏她的手,安抚道:“魏冲昨日确实来请过安,当时我正要去盯着小厨房煎药。不知老滑头都跟夫人说了什么,竟让夫人改了主意。也怪那没脑子的,早早将好差事嚷了出去,可不要让人截了道?”
稚雪:“你的意思,也是让我去把五百两要回来?”
“要,不要怎么办?关键是怎么要。”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石凳上,皆是一脸愁容。织云分析着:“弄不好,会得罪整个内厨房。而且事不宜迟,再晚了,银子都花完了。不如,一碗水端平,海鲜就让柳娘子去买,给她二百两,应该也够了。”
稚雪觉得可行,只是不知魏冲那里能不能过得去。
“夫人的意思,本就是在采买海味上让柳娘子把关。如此也并不违背,只要你咬定了这一点,纵然他拉着你来夫人这里对峙,依我对夫人的了解,也不会驳你。魏冲必能看透这一点,自然也不会多费这个周章,惊了夫人的病,看大公子会收拾谁!”
稚雪瞧着织云脸上那股娇狠的劲儿,忍不住捏着她的脸笑,“原来这院子里最有谋略的人竟然是你!真真女中诸葛!”
织云被夸得洋洋得意,“唉,可惜我不是个男人,否则哪有魏冲和秦奉礼做大总管的份儿。”
“是是,你若是男人,陆府还委屈了你,定是要给皇帝做管家去。”
两人兴奋说笑着,远远便见大公子身边的书童鹤儿跑了来。织云见他满头是汗,刚想打趣两句,才发觉不对。
“怎么了?”
“二少奶奶,我找了你好久。快去前院看看吧,大公子要打薛泥和柳娘子。一人二十军棍。”
“为何要打他们?”
稚雪和织云匆匆跟上鹤儿,边走边问。
“柳娘子正带着人在东市采买干货,薛泥跑去质问,又要柳娘子交出从您这里支的五百两银子,两边的人一言不合便动起了手,大街上人来人往那么多人围观,恰被上朝回来的大公子撞见了。”
织云:“这也太寸了!”
殊不知,此时稚雪的脸色已很不好,织云扶着她,她还是走的踉踉跄跄。
三人穿过游廊,过了角门,绕至谦益堂前,又往西去,渐渐地便听到清荷轩方向传来求饶哀嚎之声,等到了,才发现两张长凳已摆好了。薛泥已被架了上去,左右两个彪壮的兵卫已手持木杖跃跃欲试。
柳娘子也被两个婆子架着,已被眼前的阵仗吓得直不起身子,五官都扭到了一处。
鹤儿开道,稚雪和织云从一众仆从间挤了过去。
清荷轩外的陆啸峥已换了银灰暗纹的锦缎常服。他身形挺拔,面如凝铁,眉峰似刃,负手立于门前台阶上,整个人宛若一柄未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
阶下左右侍卫皆屏息垂首。魏冲则立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狼狈情态。
“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柳娘子看到稚雪,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但随即便被人塞了一嘴的破布,只剩支吾之声。
稚雪回头去看织云,织云却忙松了手往后退,恭恭敬敬向陆啸峥欠身行礼。又冲稚雪使眼色,示意她回头。稚雪只觉心跳如雷,脊背嗖嗖冒着凉风。
果然,陆啸峥正用那双鹰鸷般凌厉的眼睛瞅着她,那是一双随时准备暴怒的眼睛。
日头毒辣,稚雪却觉得凛然入冬,全身都透心儿的凉。
织云在后头推了她一把。“少奶奶,别怕。夫人和大公子从来都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你只管劝就是了。”
见她磨磨蹭蹭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妆容如素,眉眼和唇色都是淡淡的,笼着烟雾似的,又穿藕荷色衣裳,整个人像簇随风摇曳的紫藤花。
陆啸峥面色似是缓和了几分。开口却依旧透着不耐烦:“二少奶奶这是为那两个混账东西来求情的?”
稚雪先行了礼,道:“大公子这是要对他两个动军法?”
陆啸峥不去看她,背手道:“这不明摆着吗?”
“可……可否容我说两句?帮着他们解释一二?前因后果,我再清楚不过了。”
陆啸峥冷笑:“当街互殴,丢尽陆家的颜面,还有什么好解释?”
“其实,第一该请罚的应该是我。是我一时疏忽,将本该给管事房的差事,却让内厨领了去。”
“这事不必多言,魏冲已讲清楚了。依二少奶奶的意思,想代他们受罚?”
稚雪一时语滞,回头看看那两个精壮的兵卫,面露难色。
“我的意思是,他们该罚。但,也要有所区别……”
第6章 攀迎
陆啸峥气定神闲从阶上走下来,自有一派不容僭越的气势。
稚雪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居高临下,他注视着她。“区别?”
稚雪努力稳住气息,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抖的太厉害。
“就算要罚,也该分个轻重。薛泥未得我的允准就私自去向柳娘子要银子,理应重罚。柳娘子是被动应对,但动手亦有错,应轻罚。只是……夫人寿宴在即,薛泥还负责着采买的重任,不如等寿宴过后再将要受的责罚补上。若事办的好,责罚也可减轻一二,不知……大公子意下如何?”
说到后来,她胆子大了起来,甚至满怀信心,觉得自己甚是公正,陆啸峥没理由拒绝她。
谁知上方传来一声冷哼。
“二少奶奶管家这几日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和稀泥!重重拿起,轻轻放下,若军令也这般施行,这万里江山恐怕早已拱手送了敌寇!”
陆啸峥语调不高,却字字句句透着冷厉,令人群瞬间噤了声。连一直呜咽的柳娘子都没了声响。
稚雪仿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脸面瞬间红的像静息斋外的石榴花。
织云心思一动,陪着笑道:“二少奶奶的意思是,他二人都是当下可用之人,若打坏了,恐怕会影响夫人过寿。五十大寿,人一辈子也就一回。”她重音落在“就一回”上,让人想忽视都难。
见陆啸峥垂着眼睑若有所思,似乎有所松动。织云捅捅稚雪。
稚雪只好仗着胆子继续道:“说的是啊。此事因我的疏漏而起,我愿以身作则,拿三个月的月例出来补此次的损失。至于薛泥和柳娘子,也要重罚。薛泥罚两个月的月钱,柳娘子罚一个月的月钱。如此,那五百两银子应也可以补齐了。依旧按夫人的意思,由内厨和管事房一同负责食材采买一事,银钱由管事房支取。至于这军棍,不如就免了吧。若再犯,再重罚不迟。大公子觉得可行吗?”
听闻稚雪要先拿自己开刀,人群中发出阵阵叹声。
陆啸峥勾唇一笑。
“二少奶奶高风亮节,三个月的月例,少说有六十两吧?”
稚雪自己都未及细算,竟有六十两吗?她却是笑不出来了,只草草点了点头。
陆啸峥对她的底细一清二楚,只当她为收买人心打肿脸充胖子,他若执意要打,反而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况且寿宴在即,也不宜让府中笼上阴云。思及此,心中便也就放下了。
魏冲最善察言观色,见他情态转圜,忙跑上前来递“台阶”。
“大公子明察秋毫,二少奶奶以行率下,我们做下人的实在汗颜。你们两个混账,还不快过来谢过大公子不打之恩。”
说完,薛泥从长凳上滚下来,和柳娘子齐齐过来磕头。
陆啸峥沉了片刻,见众人依旧噤若寒蝉,才道:“今日看在二少奶奶面上,姑且饶了你们。若日后再让我抓住,连同这二十军棍一并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