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猜测。而且姨娘年纪尚轻，就算是遗传，我给她写个方子，定期吃上几副药，早些防备着，亦能有效延缓发病，若坚持吃，说不定要等八十岁以后才发病哩。”
蒋凡听他说得如此轻松乐观，不由松了一口气，忙擦了擦额上的汗。
“若真如林医士所说，那侯爷必当重谢！”
“额……那我就不跟侯爷客气了。”林芳风眼睛笑弯。对钱财，他一向来者不拒。
说完，便提笔写了药方，又立即起身，急着告辞。却不想，蒋凡似乎还没有要放他们师兄妹离开的意思。
“在下听说……二位刚才欲救那北疆细作？难道，你们认识？”
“不不不，完全不认识。”
“小医士，你认识？”蒋凡眯眼看向稚雪。
“不……不认识。只是看她可怜……”
“我们做大夫的，见不得人半死不活。所谓医者仁心嘛，不能见死不救。不过，我们也确实莽撞，还望蒋管事不要怪罪。”
“林医士说哪里话？您能给姨娘治病，我们感激您还来不及，不过还是要记住，闲事管多了，是会折寿的。”
他笑得阴险，亦令兄妹二人觉得毛骨悚然……
“是是，这等闲事，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不管了。那……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谁知他话刚说完，突然听见“咻——咚”得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远处飞来，正钉在那屏风的木质骨架上。
众人纳罕。待蒋凡上前将东西拔出，发现竟是一枚乌铁飞镖。
他立时大惊失色，喊道：“有刺客，戒备！”
不喊还好，这一喊，对面一扇半开的窗突然被某种外力撞开，却见两个身影先后从窗口跃入。是脚先入窗，人再滚落，显然是从屋顶攀下。
那两人皆身穿夜行衣，蒙面，手持长剑，甫一落地便挺身而起。一人矮些，却矫如猎豹，另一人高大，步伐沉稳如雄狮。双剑曳出两道凛光，两人左右如犄角之势，直扑屏风而来。
但也就是眨眼功夫，又从四面八方降下七八名暗卫，也都是玄色披风、兜帽打扮，有的是从屋顶降下，有的是破窗而入，瞬间黑压压连成一道人墙，将两名刺客的去路挡住。
那二人却并不示弱，互相对上视线，决定主动出击。此时八名暗卫也一齐迎上，双方缠斗起来。但乱斗总有误伤，林芳风和稚雪本是缩在蒋凡身后，不想那蒋凡见刺客朝自己刺来，竟转身拉过稚雪挡在身前……
这动作让稚雪和林芳风都始料未及，稚雪更是全然没有招架之力，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那如雄狮般高大的男人向她投来深重的阴影……奈何剑尖寒光一闪，已无限抵近她的咽喉，肌肤已觉出铁器的沁凉，只差毫厘。她睫毛颤了颤，竟未闭眼，直直望进持剑人深黑的眼瞳里。
那双眼睛，深渊般静水幽深，此刻却也掀起波涛汹涌……那浓黑如墨的眉峰，那眉宇间凝出的不解、震惊……
倒映出她同样震惊的模样。
剑风拂过，刹那万年一般。
对方因她那药童装束下、那张熟悉的脸庞而心魂震荡，却也凝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拼力旋身，才堪堪躲过那脆弱的咽喉。又忙转头去查看她可有受伤。
就在他分神的当儿，一把铁钩攮下，从他后肩贯穿而过，男人惨吼一声，被那铁钩拽出老远。幸而他的同伴反应迅捷，长剑直刺偷袭者脊背。
铁钩仍深深嵌在那刺客肩头，血痕正缓缓洇开深色衣料。稚雪心猛地一揪，抬步就要冲过去，却正撞上那人投来的目光。他额前已布满细密冷汗，却隔着纷乱人群朝她望来。随即，他极慢地、不可查地对她摇了摇头。
稚雪瞬间领会，纵然再揪心，也不再踏出半步。
暗卫们虽忌惮二刺客的武力，但敌人的血同样令他们兴奋不已。
如此，再缠斗下午，行刺之人必败。
“走！”
识时务者为俊杰。受伤者暗吼一声，又深望那泪痕涔涔的小药童一眼，忍着剧痛拔下背后的铁钩，趁同伴放出烟雾掩护之际，翻窗跃下楼去。
待烟雾散尽，除了地上殷红的血迹，却早已不见刺客踪影。
蒋凡却突然喊道：“不对，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真欲刺杀的，那枚飞镖亦是故意射偏。谁让你们都聚在此处的？十几名暗卫，有大半都在此，那个女人又有几人看守？”
一名暗卫道：“您的意思是，他们用了调虎离山之计？！”
“是声东击西！”
此时林芳风偷偷朝屏风后瞄了一眼，才发现里头早已是人去楼空。
又听蒋凡道：“快去，别让他们得逞！”
所有暗卫闻令而散，厅中一时只剩了打斗后的一片狼藉血污。稚雪蹲下想去触碰那未凉的鲜血，却被林芳风拉住。
“师妹，你认得那刺客？”
此时蒋凡也已匆忙下楼去，稚雪才朝师兄点点头，脸上泪痕未干，一字一句道：“是他。”
声东击西……为了救平燕。
“他？谁？”
“师兄，咱们还是先离开这儿吧。迟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林芳风被她一句话点醒，可不是嘛，趁无人监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第79章 重逢（1）
稚雪与林芳风趁着夜色掩护，在侯府中兜兜转转好久，却一直找不到出口。最后觉得最危险也是最安全之处，竟躲去了囚禁平燕的小院，果然屋中已空。
两人在院门边的墙根处躲着，一时踟蹰不决。
月牙儿惨淡悬在天幕，那弧度，很像一把能穿透人血肉的铁钩。
稚雪低声问：“师兄，他的伤会有事吗？”
“谁？那刺客？”
“他已认出我来了。”她忧伤地说。
“师妹啊，你就别跟师兄打哑谜了。”
“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当初我为何要离开陆家？”
“不就是因为陆啸言已死？”
“不是的。我离开是因为……我爱上了陆啸峥，而他心中也有我。但他迫于压力，必须与程家联姻，而我，不能做那场联姻的绊脚石。”
林芳风认真听着，听着……努力消化她的话。陆啸峥啊……这个人他印象很深刻，不就是……陆啸言的哥哥，那个脾气很大的镇北军主帅。
“这个……你是说，你爱上了你丈夫的哥哥？！”
虽然已经尽量保持淡定，但他极不自然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两兄妹尴尬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稚雪苦笑，默然片刻，道：“我们还曾有过一个孩子。”
“……”
“可惜，我们没能留住那孩子。后来我选择不告而别，在他失去了弟弟，又失去了孩子以后，我也离开了他。”
“师妹，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些伤心往事？不会，刚才那刺客？”
“是他。”
“陆……”
“对。”
“他堂堂右卫将军，来刺杀襄翊侯？就为了救那北疆细作？”
“平燕绝不是细作，她只是个孤女。我猜黎珩是想利用她陷害陆啸峥。而他会亲自来，不过是佯攻，他不会想到，会在此见到我。”
“那我明白了。这么说，他是认出了你，一时分神才受的伤。不过那伤应不致命，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如果能离开侯府，我真想去看看他。可……可我不能回陆家。他已经娶了正妻，我更不应该再出现。”
林芳风毕竟年长些，听她喃喃自语，便知她心底的挣扎纠结。只不过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他更是清楚。
“何苦自寻烦恼？他既然已有妻室，又如何顾全你？你的性情素来不喜争抢，就算回到他身边也是吃苦的份儿。哪有跟着师兄行医逍遥自在？”
稚雪又看着他：“那师兄，我们下面该往哪儿走？”
林芳风面露难色，搓搓手：“看来只能等天亮了，现在两眼一抹黑，实在不知何去何从。放心吧，天亮了师兄一定带你出去。”
……
稚雪后来实在熬不住，枕在膝盖上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揉揉眼睛，看见蒋凡在上方瞅着他两个。
稚雪忙推了推旁边的林芳风。
就这样，两兄妹又被请了回去。不过看样子，蒋凡也并没有要囚禁他们的意思。
“林医士，侯爷打算请您和这位小医士去泰安医馆暂住。”
林芳风却不为所动。泰安医馆本是伤心之地，况且好马不吃回头草。
“实不相瞒，师父当初被赶出泰安医馆，才落下心病。我是绝不可能再回去的，再说，您家侯爷之善变，我可是领教过的，怎可能再重蹈师父的覆辙？”
蒋凡道：“侯爷还说了，若你不愿意去，他可以出资，为您开一间医馆。泰安医馆在东城，那就选在南城，开一间门庭小一些的医馆。医馆一应事务都由您说了算。只要您答应留在京城，能常到府上为……为姨娘诊脉出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