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医馆?”
稚雪分明看见林芳风的眸光亮了亮。别人或许不知,她最了解师兄,这几年在惠州,都是在别人的医馆里坐诊,好不容易攒了些钱,都拿来给师父抓药治病。师父去后,又用仅剩的几十两银子置办了副好棺木,送师父风光下葬。当年师父就是因为性格太古怪,得罪了权贵,才不得不北上。师徒二人过了很久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其实,在师兄心里,始终渴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医馆,如此,便可以安心钻研岐黄之术,也可将师父传给他的医术发扬光大。
蒋凡的这个提议,对他来说,诱惑实在不小。
“当真?”
“侯爷也知当年那般待杜神医,有些草率了。为您开医馆,也算是一种补偿。只要您愿意,出资,选址,布置门面,皆由我来安排,您到时候来交接一下房契,这医馆就是您的了。”
说完,蒋凡又命人捧了一袋银子上来,交给林芳风。
“这是一百两,今日的诊费,请您笑纳。您和小医士在京城的所有花销,侯府也会一并承担。唯有一个条件,今日您来侯府诊病之事,不能对外宣扬,否则,侯爷会不高兴的。”
林芳风觉得这是应该的,不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也是他的行医原则。他亦欣然接了银子,犹豫后也答应了留在京城开医馆的事。蒋凡见说得通,也甚是满意,过后便亲自将他们送出了侯府。
双方冰释前嫌,恭敬道了再会。
林芳风叹道:“早知这么顺利便能走出来,昨夜何必东躲西藏。师妹,咱们现在有钱了,师兄带你去酒楼大吃一顿如何?”
“师兄忘了师父的教训,还真要接受黎珩的医馆?”
“若不答应,咱们能走出侯府?”
稚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缓兵之计。
“可万一他们不信呢?说不定还会派暗卫监视我们。只怕咱们一旦要出城,必会被识破。”
“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咱们兄妹就在京城吃喝玩乐,让蒋凡以为咱们乐不思蜀,等他们放松了警惕,你我二人再找时机悄悄溜走。去他娘的襄翊侯府,就让黎珩和那老侯爷一样,也变成个疯子傻子!”
稚雪小声道:“师兄的意思是,真正得病的是……黎珩?所以真的是遗传?”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把戏,怎可能骗得了我?”林芳风冷笑一声:“天道好轮回啊。”
言罢,两人先找了家客栈住下,又到京城最大的酒楼四喜楼要了一桌子珍馐美馔。可惜林芳风不善饮酒,却偏要逞强,才喝了几杯,脾胃便开始造反。他朝稚雪摆摆手,放下酒杯捂着嘴便跑出了包间。稚雪见他久久不回,思量再三还是追了过去。
问过小二才知,林芳风是往茅厕方向去的。那时稚雪还是药童打扮,去后院找人倒也便宜。她一路追过去,但又不能直入茅厕找人,只好在外头唤了两声师兄。却哪里有回音?
正焦急之际,却听得有人在她身后说道:
“二少奶奶可是在找林医士?”
她顿时身子一僵。这熟悉的称谓,这久违的称谓……
“你认错人了吧,什么二少奶奶,我可是男的。”她只不承认,尚存着侥幸心理。
那人笑笑,又道:“将军派我来接您。林医士已经在马车上了。”
稚雪无奈闭了闭眼睛,转过身去。却见那人穿着便装,眉目硬朗中透着几分文气,身板挺拔,举止肃穆,显然是军中人。他口中的将军是谁,自是不言而喻。
她心知陆啸峥早晚会来找她,只是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去……去哪儿?”
“翠屏山别院,请吧。酒席的钱在下已结过。”
马车就停在酒楼后门,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稚雪上车前,那人才报上姓名,原来他叫曹明津,一年前接替了凌少骏,做了陆啸峥的贴身侍卫。
他掀开门帘,便见林芳风被绑了双手,口中塞着布巾,正在里头闷声嗷嗷。
稚雪看向曹明津:“其实我跟你去就是了,能否放了我师兄?”
“将军说必须将此人一并带回。您见谅。”
“那请你给他松绑吧,有我在,他不会跑的。若不肯,就连我一起绑了。”稚雪双手并拢,伸了出去。
曹明津垂目思量片刻,“松绑便是。”
绳子一松,林芳风自己扯下口中布巾:“师妹,你没事吧?”
马车此时也已晃悠悠上了路。
“我没事。但是看起来,我好像把你给连累了。”
林芳风醉意也早醒了,揉着手腕道:“我这两天也实在倒霉,被这个绑完又被那个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
盛夏时节的翠屏山,稚雪还是第一次来。他们抵达时已近黄昏。落日正一寸一寸往下沉。山的轮廓渐渐软了,泛起毛茸茸的紫边。待踏入别院,管家李有常带她来到宅子的正堂。牌匾上“容恕”二字看上去是新题的,她记得上次来时,这里还正在修缮。
高高耸立的台阶昭示着原主人曾经的辉煌。稚雪拾级而上,却见暮色已漫过山丘的褶皱,把整座山轻轻搂进灰蓝的影子里。蝉声忽然稀了,这一刻静得仿佛能听见大山的呼吸吐纳之声。
堂内亮着烛光,没有任何声响传来,她站在门外,脚下像坠了巨石。
李有常轻轻推开了门,催促她道:“大公子已等您多时了。”
大公子……
“他的伤……”
李有常答:“哦,已经请医士诊治包扎过了。”
稚雪点点头,终是迈过门槛去。门在身后轻轻阖上,而她的目光也由正对面的梨花木桌椅,游至东面的一架素雅矮屏上……
麻制的屏布透过一道暗色的影,仿佛一尊坐佛在那后面。烛火簌簌映着她象牙色的脸,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然地沉静下来。
好像多年来一直游荡的一颗心,终于在此刻落回了原处。伴着鼻端沁出的一点酸涩,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朝着那道影走了过去。
只是这最后的几步路,仿佛走了很久,久到看到他的脸时,竟觉得那般陌生。男人的鬓角有了银丝的痕迹,皮肤被骄阳烘晒得黝黑中透着彤红,覆着星点薄斑。三载光阴已过,他老了。
可她仍记得,最后的那个拥抱,那个深长的吻,他抱着她的感觉,他皮肤的温度……又仿佛就在刚刚。它们一直沉淀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都在。
她不知如何开口打破这沉寂,她也从没想过,自己要充当打破沉寂的人。因为,男人正在闭目养神,他的双腿盘起,手撑在腿上,裸着的上身斜绑着厚厚的绷带。
微皱的眉心、额上的细密汗珠,以及发白的唇色,都证明他正在忍受伤痛的折磨。她缓缓靠近过去,才发现他的身上,那矫健的肌肉纹理上,又多了许多处新的伤疤……有的甚至是在旧的痕迹上,又叠了新的疤痕。
她伸手去碰那些疤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发抖,亦并不敢真的去触碰男人那蒸腾着阳刚热度的肌肤,而只是虚浮地描摹着,默数着,一条,两条,三条……
或深或浅的,那些冷兵器在他身上刻下的痕……
突然一道强劲的力道,狠狠扣在她纤细的腕子上,拽着她往下,原本阖紧的双目睁开来,似两汪藏着烈火的黑潭,就要将她席卷吞噬一般。她不知所措的,险些趔趄进那个滚烫的怀抱里,却是用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整个人半匍匐地跌在他身旁。
膝盖处传来尖锐的疼,可她已无暇去理会,因为男人那双能噬魂的眼睛,正恶狠狠地,不容她逃躲地钉向她。
她的手腕亦快要被他捏碎……
“我以为你死了!”
狠戾的字眼从紧咬的牙关一点点溢了出来。
“没想到,你活的好好儿的,嗯?”
稚雪试图挣脱钳制,但心魂的虚弱又让她几乎动弹不得。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恨意,汹涌澎湃的恨。
他却突然唇角勾起,眸中怒意激荡,摄着那无助的女子。
“三年!邱稚雪,我为你悬了整整三年的心!没想到,你就在惠州!”
她僵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映出一片破碎的晶莹,嘴唇翕张,却又无话可说。
第80章 重逢(2)
一滴泪从她的脸颊滑落,溅碎在地板上。
稚雪默默垂下头去,却又被他扯进怀中,他强迫她看着他。
“我问你,若昨日你我未在襄翊侯府撞见,你是否打算永远都不来见我?”
男人的问题如此尖锐!
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觉得,若自己给出肯定回答,那已经被他攥住的手腕,甚至是自己的脖子,都会被他捏碎。
“说话!”
在他的吼声里,她全身战栗。手腕更是完全没了知觉,连指尖都变成了暗紫色。
但她的无声,几乎等同于默认,更叫他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原来,原来自己动用军力寻找的女人,这些年为她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女人,竟是这般无情?他不懂,不解,更不能接受,怒意的岩浆几乎要将他的心也烫出个洞来。若再这般僵持下去,他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得掐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