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将她甩了出去,任她重重摔在地上,他没有半点心疼,没有,一丝也没有。
因他这一甩,她戴在头上的帽巾脱了下来,乌亮如绸的长发一泻而下,泼墨般散在地上。
黑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含着哀凄的眉目望过来,暂时地冷却了他心底那奔流如炽的岩浆。四目相望间,他忍着后背传来的疼,甚至欲起身去扶她一扶……
可就在此时,不知谁竟破门而入,不请自来。陆啸峥瞪过去,正看到林芳风着急忙慌跑进来。
“师妹,师妹!”
他在陆啸峥的注视下将稚雪扶了起来。
“谁让你进来的?!”
“陆将军,你一个大男人,应有的胸襟和度量去哪儿了?”
“出去。”
“别忘了,是你派人绑了我们来的,谁稀罕似的。师妹,跟师兄走。”
“站住!”
陆啸峥缓慢穿好了上衣,又起身站到稚雪面前。
“我派去惠州的人说你拜了杜雀当师父,我还有些不信。他当年自命不凡,却对啸言见死不救,枉称神医。如今人死名散,师父都没了,这个师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林芳风也不示弱,挡在稚雪身前:“陆将军此言差矣。师父死后,是我们师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才走到了今日。我这个师兄别的不会,但至少不能让她被人欺负!”
说这话时,稚雪已注意到陆啸峥汗珠正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她是我陆家的人,陆家自会护他,轮也轮不到你。”
“二公子已经不在人世。将军也已娶了正妻,请问,你把我师妹放在何处?”
陆啸峥冷冷看向稚雪:“你跟这个师兄感情还真是好,他连你我之事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师妹不会再回陆家了,请你高抬贵手,还她自由吧。”
陆啸峥全不理会林芳风,只盯着稚雪,那眼神,像要盯进她心里去:“他说的,可是你的心意?”
稚雪猛然一凛。她并不想刺激他,但这一关……迟早要过的。
她看着他,声音很低,却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不会再回陆家。我来,只是想看看你。看到你无碍,我便可以放心地走了。”
陆啸峥脸上突然没了表情,好像所有情绪一下子被抽空了一般。他愣怔良久,突然支撑不住,脊背弯了下去。
稚雪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推开。林芳风这才看见他背上已洇过一片血迹。
“啊呦,这是之前伤到骨头了,你还是躺下吧!”
林芳风毕竟是男人,生生将陆啸峥拽回矮榻边,又按着他坐下。陆啸峥反抗时,手臂挥舞幅度过大,疼得牙都要咬碎,汗更是层层的冒出来。稚雪取了一旁的手帕帮他擦汗,亦被他躲过去。
“不是要走吗?我的死活与你无关,快滚!”
林芳风二话不说拉起稚雪就要走。她却又不忍。
“师妹,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的话果然令稚雪动摇,但走出门,到了台阶处,她却又停下了,任他再拽不动。
李有常和曹明津原本守在门外,见他二人出来,忙进室内探看。
林芳风:“师妹,你若愿意留在陆啸峥身边,师兄不能逼你。可你若不想留,那就别犹豫。他为人暴躁强势,你跟着他,便要对他言听计从。以前你被困内宅,无处可逃,那是没办法。但现在你有选择。咱们兄妹回惠州去,不受这些权贵的挟制,行医为善,畅快而活,虽苦一些,但贵在自由。”
稚雪弯唇一笑:“世间最懂我的,是师兄。可他说,他为我悬了三年的心,这话不会有假。他本就有梦魇之症,现在更是眼见的沧桑许多。当年是我弃他而去,他应该恨我。如今我无法回到他的身边,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不伤他的心。
林芳风还没来得及再劝她,曹明津已站在门口道:“林医士恐怕走不了。”
“凭什么不让我走?”
“将军吩咐,请您到客房安歇。明日将军还有话要问。”
“你们这是囚禁!”
曹明津含笑走来,眸中有种云淡风轻的傲慢。
“请吧。”
“那我师妹怎么办?”
“二少奶奶若想离开,在下随时可以备车护送您下山。不过,将军有些发烧,伤口因情绪激动出了许多血。这些年,将军惦念您,他虽不说,也希望您能留下。若您能留在身边照看,他好得也会快些。”
林芳风哼哼地笑:“你这侍卫很会替你家将军周旋啊。看着一身正气,实则有八百个心眼子。”
“那我就多谢林医士夸奖了。”
林芳风见走不了,只好认了。却又因医者的本能,跟着稚雪一同进去查看陆啸峥的伤情。
果然,刚缝合过的伤口又绽开了,他便让稚雪去取了药箱来,又让李有常准备盐水。
“忍着点儿。”
盐水倒在伤口上时,陆啸峥咬着牙,眼睛鼓着,眼球因充血,布满了红血丝。
林芳风为他敷了麻药,又重新起针缝合,稚雪则从旁协助。
“陆将军,以后莫要这样激动了,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陆啸峥依旧嘴硬,反驳道:“别以为你为我缝了几针,就能教训我。若不是因为在背上,我自己都能缝,连麻药都用不着。”
“呦,对自己这么狠?那对别人岂不是更狠?”
稚雪忙按了林芳风的手臂,求他别再激陆啸峥。
“他这般对你,你还心疼他?”
林芳风背起药箱,又提醒陆啸峥:“你的伤不能有大幅度的动作,再裂开我可不管了。”
因是右肩受伤,陆啸峥多数时候都只能侧躺。待李有常和曹明津退下,稚雪又用冷水浸过的手帕,叠放在他额头为他降温。怕他侧躺得太累,又为他在身后垫了靠垫和软枕,好让他轻松些。
他变得有气无力,就好像刚才的怒火,已经把气力都耗尽了。
“为何不走?”
稚雪:“你先睡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明日我还能见到你吗?你不是最擅长不告而别吗?”
稚雪躲了他的眼神,又向水中去捞另一条手帕,拧掉多余的水分,展开,叠好。
手却又被他抓住了,那掌心宽厚灼热,是异于常人的体温,似乎是烧得更厉害了。
她就那样任他抓着手,看着他眼皮慢慢压下去。
“我今晚不走,你好好睡吧。”
他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呼吸逐渐均匀,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手上。
她靠在榻边,在他睡熟后,亦将脸颊慢慢地贴上他的手背。
他这一睡,第二日辰时才醒。
因睡得香甜,睁开眼睛时头脑都清亮了许多。但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和空无一人的屋子,不由一股失望又涌了上来。
突然一叹,他将五指攥成了拳,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刚想唤人,却听得一泓清亮孩童之音冲进耳际。
“父亲!”
便见一个小男孩儿飞也似的绕过矮屏,朝他跑来。本想扑进他怀里,却及时刹住了脚步,一下子扑跪在榻边,关切地望着他。
“父亲,听说你受伤了?”
陆啸峥本想斥他不够稳重,却又见他一片赤诚,亦觉甚是欣慰,遂只抚了抚他额头。
“一点小伤而已,无碍。记住,不许跟祖母提起。”
“哦。我不说就是了。”
“好儿子。”
他对着男孩儿挤了个笑,余光却瞥见一个靛青色身影在不远处犹豫不前。他抬眸与她对视,便见她目光落在他身侧的男孩儿身上,脸上有掩饰不掉的诧异。
男孩儿亦回头看到了她。惊喜道:“我见过你!在襄翊侯府。原来你是位姐姐?可是,你怎会在我父亲的别院?”
稚雪看向陆啸峥:
“父亲?”
陆啸峥问:“你刚才唤她什么?”
“姐姐。”
“不对!她是长辈,这个称呼不对。”
“长辈?那儿子知错了。还请父亲告知,我该如何称呼……”
“叫姨母吧。”
“是。”男孩儿忙起身向稚雪行礼:“青山见过姨母。”
“可是父亲,她是您的什么人?为何让我叫姨母?”
其实,稚雪同样有这个疑问。姨母……这称呼真够不伦不类的。
他却板了脸:“别问那么多,让你叫什么就叫什么。”
青山见父亲有些生气,无奈“哦”了一声。
“将军何时有了个这么懂事的小公子?”稚雪将手中端的药放在一旁的长几上,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陆啸峥却顾左右而言他:
“这些年多亏了青山陪伴,我和母亲才能熬过那段艰难的时光。青山也的确懂事,是个好孩子。”
父子俩又互望了一眼,稚雪却讪讪的。又提醒他喝药,然后便想默默退出去,却又被他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