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一夜未睡？”
他看着她，又指了指她眼底淡黑的印。
“无碍。”
垂目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怎么这位姨母好像不太喜欢我？”青山有些无辜地问。
陆啸峥反而勾唇一笑，格外开心似的。
“放心，她会喜欢你的。”
第81章 身边
稚雪刚走出容恕堂，迎面却见一位故人正步上最后一级台阶。正是那年护送她至陆氏祖茔祭拜啸言的凌少骏。
三年不见，他竟也蜕变得沉稳成熟了许多。遥想当年，她用计甩掉了他和茵儿，当真有些过意不去。
“二少奶奶，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稚雪心中存着歉意，笑得有些腼腆。
“好像已不能叫凌侍卫了？我听曹侍卫说，你已升了左营都尉，恭喜啦！”
凌少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指着她身上的衣裳，“您这是？”
“说来话长。不过，我现在就是个小药童，你还是别叫我少奶奶了，叫我稚雪就好。”
他笑笑：“只怕真这样叫，将军该不高兴了。”
见稚雪不接话，他忙换个话题：“前些日子我见过茵儿姑娘，谈起您，她还甚是伤心。若她知道您安然无恙，一定会高兴。”
稚雪忙追问：“茵儿？她现在怎么样？”
“好得很。当年您给她留了银子，她便用那些钱为自己赎了身。后来，又和她母亲一起在通泰街开了间面馆，一家子现在也过得好了。”
稚雪听得心中激动，“那其他人呢？织云可还在老夫人身边？”
一提起织云，凌少骏突然有些怅然。
“怎么了？”
“织云姑娘原也不错。在您离开后的第二年，夫人和将军做主，为她寻了个读书人。那人是陆家远支，年纪比织云大几岁，当时已中了举，后来也做到了一方县令。只可惜不是长寿之人，他二人成亲才一年，那人便生了场大病，死在了任上。”
“……”
“他们夫妻并无儿女，陆县令死后，织云常遭家中兄弟和弟媳排挤，不过婆母待她还不错。所以织云便一直守着年迈的婆母度日，至今也未改嫁。”
稚雪听后望着远处好久，短短三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织云，那般聪慧要强的织云，命运却没善待她……
“少奶奶？”
凌少骏唤了声，稚雪才回神。
“我是不是耽误你了？你来找大公子定是有军务。”
凌少骏道：“不，青山这两日一直跟着我，吵闹着要来见将军，我只好送他来。其实，那日去襄翊侯府救平燕，我也在其中。当时将军说看到了您，我还以为他受伤疼糊涂了。后来他派人去侯府外围打探，才知您和林医士是一起被绑进侯府的。其实那日我和曹侍卫，还有青山公子，也曾陪着将军去侯府送贺礼，就是提前探路的，只是没想到，那时您已经在那里了。”
稚雪心中也不由感叹，是啊，这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怪不得，那日我见过青山。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他的儿子……”
“您问了茵儿，问了织云姑娘，怎么不问问大公子？”
“……他……我……”
凌少骏指了指台阶，示意她一起走走。她便随着他步下阶去，二人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廊亭踱着。
“您就不想知道，大公子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一个儿子？”
稚雪道：“那孩子虎头虎脑的，人虽小，说话的口气却老气横秋，简直是大公子的翻版。可是我观其五官，却并不像大公子。”
凌少骏一笑，“您可真是好眼力。青山的确是过继来的。那时老夫人身体很不好，因二公子去世，继而您失踪，后来……陆程两家的婚事因程小姐逃婚又落了空……”
稚雪脚下猛地停滞，“逃婚？”
“是，逃婚。婚礼前一日，程小姐用计避开了程家的层层看守，独自骑马出城而去。第二日大公子去接亲，程家却交不出人，才知她逃婚了。夫人因此又受一重打击，大公子想尽办法宽慰她，最后接了才三岁半的青山来，老夫人很喜欢那孩子，从此有了寄托，才慢慢从悲痛中走出来。”
“大公子和程小姐没有成亲？”
“是，程小姐至今没有回到京城。一年前，大公子也已正式向程家提出了退婚，皇后娘娘也无话可说，只好默认了。”
他又叹道：“说起这位程小姐也真不愧混世魔女的称号，竟连皇后娘娘赐的婚也不放在眼内。好好儿的外戚贵女不稀罕，偏要跑到外面去闯荡。”
稚雪一面听他说，一面又恍惚了好久。她最后一次见程浥君还是在陆家田庄。她因撞见她与陆啸峥在一起而大怒，不惜对着她愤怒咒骂。她也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谁又会想到，那女孩儿竟如此烈性，竟就此抛下了身份地位，一走了之！
稚雪很是震动，后来见到林芳风，他却反问她：“这么说陆啸峥尚未娶妻？那……师妹你……是想留下来？”
“留下？”
“若他已有妻子，师兄自然不想让你委屈求全。但他既然未娶妻，若肯光明正大娶你，那师兄也乐得见你有个好归宿。以后师兄在京城，呵呵，也算有个靠山。”
可这样的想法，稚雪以前从不敢有。如今三年过去，她更对那宅门生活产生了更深的抵触，亦并不想再重新过上那样的日子。况且，名义上她还是陆啸峥的弟媳，他们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到一起。
不久曹明津来了，说陆啸峥要见林芳风。稚雪不放心，便也一起跟了去。才知他是要问林芳风黎珩将他绑来京城究竟有何目的，是为谁求医。
然而林芳风行医有自己的原则，不能随意透露患者的病情。况且他离开之前蒋凡曾警告过，若将病情泄露，必会遭到黎珩的报复，搞不好连小命都不保。
至于稚雪，她见林芳风不肯说，自己也只好装作不知，也是怕林芳风会因此得罪了襄翊侯府，给师兄招来祸患。
陆啸峥见好商好量没用，便大手一挥，让曹明津将林芳风带下去用刑，军棍伺候。那林芳风却有几分老神医杜雀的执拗脾气，越是动粗威胁，他反而越是宁折不弯。
“堂堂右卫将军，竟也如此蛮不讲理？跟襄翊侯府的做派真是不分伯仲啊。”
陆啸峥那时烧已经退了大半，虽脸色还是晦暗，但人已经从容了许多。
“黎珩囚禁平燕，逼她诬陷我。我扣了他请的医士，以此找到他的弱点和漏洞。他出招，我还手，这无可厚非啊。怪只怪你倒霉，落在我手里。拉出去吧。”
“等等！”
稚雪急得喊了一声，却被陆啸峥瞪住：“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呢！”
稚雪：“昨夜若不是师兄在，大公子的伤口开裂又由谁来缝合？当年若是没有他和杜神医，我也早已葬身运河。师兄对我有恩，我不能看着他挨打。他也对大公子有疗治之恩，你更不能对恩人动刑！”
林芳风嗤笑，“就算你将我打死，我也不会说的，这是我为医的原则。若随意为你的威势低头，才叫人笑话。”
“倒是有几分骨气。”陆啸峥笑笑，“好吧，看在你救过稚雪的份上，可以放你。反正黎珩究竟有什么病，我早晚也会查清楚。”
“谁说是黎侯有病？将军想套我的话？”
“用不着套话。能让黎珩如此大费周张寻觅良医的，只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是黎珩之母，侯府的老太君，再一个就是他自己。他那个没能袭爵的弟弟黎澈与他向来不睦，总不可能是为他求医。可若是老太君，又何必用屏风围得那般密不透风？那就不会是别人了，只可能是他自己。如此遮遮掩掩，必是不能向外人道的隐疾。”
林芳风偏过头去，不管陆啸峥说什么，他死活不再吭声，也避免与他对视，生怕一不小心便叫他看穿了心思。
但陆啸峥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早已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似笑非笑，对曹明津道：“派人送林医士下山吧。”
“那我师妹怎么办？”
陆啸峥翻眼看他：“她不能走。”
“我要走。”
稚雪跳出来，可她说完，气氛一下子冻结了似的。陆啸峥脸上阴晴难测，缓缓站起，走至她面前，盯住她：“你当真要再次抛下我，跟他走？”
稚雪刚想说什么，他紧接着道：
“晚了。如果你昨晚走了，我可能会就此放手。但你没走，我便不会再放你走。”
“把林医士请下山吧。”
在他身后，曹明津将林芳风拉了出去。
稚雪目送着他们，去路却被面前之人挡得死死的。
“你为什么就不能问问我的意愿？！”
“我说了，咱俩的账还没算完。况且你本就是我陆家的人，我不同意，你哪儿也不能去。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