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错了。鸟儿一旦看过了外面的海阔天空，若再强行归笼，它会死！”
“别跟我提那个字！因为我比谁都知道，死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生死不明。永远无法尘埃落定的一颗心，每个夜晚被莫名的梦境折磨的日子，那种痛苦，你永远不会懂。”
他忍着肩上的疼，抬手捧了她的脸——不及他巴掌大的脸，陷在他两个宽阔的手掌里，迎着他灼热的气息：
“邱稚雪，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咱们的账，要一点一点地算！”
第82章 算账
陆啸峥穿着薄而柔软的睡衫，臂上的肌肉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挣破。
掌间的茧磨着她的脸，凶狠的面相映在稚雪晶亮似含泪光的瞳中。男人却仍无动于衷，拇指按在她的唇上，轻轻播动了两下，带着某种嘲讽和戏谑。继而沉沉地叹出一口气，在空荡荡的厅室中回响。
“你对谁都牵肠挂肚，为何偏偏对我这么狠？”
稚雪从他狠戾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悲伤的痕迹。
她的心也跟着碎了似的，原本因他的霸道强势而升起的怨怼，竟一下子烟消云散，反而变成了发自心底的愧意。是啊，当年她那样不告而别，自以为是成全他，不拖累他，却也将他一个人抛下，独自面对一切，陪伴绝望的母亲。司氏绝望还有儿子可依，他的绝望，却只能独撑。
他撑过来了，也将自己蹉跎得老了十岁不止。
她回望着他，可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太轻了，太轻了。
“你欠我的，要用后半辈子来还，懂吗？”
“我……我不会再回陆家了。”
男人眼中刚刚升旗的一丝温情，瞬间被浇灭，那暗色又笼罩下来。
“我们陆家，我，母亲，啸言……所有人，就让你如此厌恶是吗？”
“不！我……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活。”
“换一种方式，不惜抛弃我？不惜抛弃掉曾经的感情。或者你告诉我，你从未对我用情，也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是吗？”
“你知道我不是。”
“不是？那究竟为什么？”
她努力想着措辞，男人却已俯身压了过来，熟悉的、久违的气息侵袭而来，她被他箍着，躲不开，或者说，也没想躲。而那干裂的嘴唇刚刚触碰到她时，却突然被外面传来的一声呼唤打断了。
“父亲，父亲！”
他不得不放开了她，在那男孩儿闪电似的冲进来之前。但他的目光依然黏在她的脸上，直到一声“父亲”又脆生生冲进他耳内。
“如此莽撞！谁教你的？”男人朝门口吼了一声。
小男孩儿刚跨过门槛，突然定住了身子，脸上的笑霎时消失了。整个人被吓得愣在了那里。
男人浓眉紧耸，脸上覆着层油亮的汗渍，高大的身形更有种泰山将崩的压迫感，那样子，足以令一个七岁的男孩儿瑟瑟生畏。
稚雪也趁机躲了他。蹲下来对那男孩儿道：
“青山是吧？怎么急急忙忙跑来？是有何事？”
看到她，青山才终于从愣怔中缓过来几分。想了想才道：“我要跟凌都尉回京城了，前来跟父亲辞行。”
又仰望着陆啸峥道：“青山以后不敢如此莽撞了，请父亲莫要生气。您的伤，也不能生气。”
小孩子白里透红的脸淳然可爱，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更透着赤诚。稚雪忍不住摸了摸他圆圆的后脑勺儿。又回头去看陆啸峥。
他接收到她望来的目光，略收了怒意，转身大马金刀地坐回矮榻。
朝青山招了招手。
“你过来。”
男孩儿纵然有些胆怯，但还是不敢有半分犹豫地凑了过去。
“回府后，曾去襄翊侯府之事，包括为父受伤之事，都不准向祖母提起，知道吗？”
青山点点头，又指着稚雪道：“那……见到这位姐姐的事……哦不，是姨母。能说吗？”
“也不要说。只像往常一样，说我一切安好，闲时看书、习武、会友、饮茶……其余不要多谈。”
男孩儿郑重点了点头，“青山记住了。那……父亲何时回府？我何时才能再见到父亲？”
“等我伤好些了，派人去接你。到时还要考你的诗，还有箭术。若叫我看出来你偷懒，便要狠狠罚你。”
男孩儿却突然兴奋起来，拍着小胸脯：“知道了，这些都难不倒我！”
“别说大话。若被我考住了，有你受的。”
男孩儿哦了声，却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陆啸峥便不喜欢，蹙眉道：“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祖母虽每次都说有青山陪着就够了，但她其实也很想念父亲。等父亲伤好了，也回府住吧……”
陆啸峥见这孩子竟跟自己唠叨起来，刚攒起的一丝耐心也没了。板了脸道：“行了。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需管好自己的课业，养好体魄，勿要有其他杂念。懂吗？”
青山自然不敢忤逆，忙肃立点头称是。
稚雪在一旁暗暗感叹，心想，有如此严父，这孩子也着实不易呀。
此时，凌少骏从外面进来，亦听了陆啸峥的示下。
“襄翊侯府那边你多盯着些。林芳风虽然已经放回去了，但咱们救走了平燕，黎珩诡计没得逞，总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后续一定会有动作。”
凌少骏领了命，又向稚雪道了别，便领着青山出去了。
稚雪观他脸色，才问：“大公子不回府住吗？一直住在别院？”
“这两年是。母亲有青山陪着，我回不回，也没什么所谓。”他敷衍地答着，并不想细聊的样子。
稚雪又道：“青山的确是个好孩子。”
“凌少骏都跟你说了？”
“是。还有……程小姐逃婚一事，他也告诉我了。”
陆啸峥不禁冷笑一声：“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是执意要走？邱稚雪，三年不见，你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他笑着望过来，那笑容，却十分令人毛骨悚然。
……
那边厢，曹明津驾车载着林芳风行于山间，山脚已近在眼前。
林芳风掀开车帘，对他道：“你真以为我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我师妹与陆将军本就有情，我何必棒打鸳鸯。”
“这么说，您本来就希望二少奶奶能留下来？是故意做给将军看的？”
“你当我傻？人家两个人就算吵吵闹闹，转脸就又蜜里调油，我跟着掺合什么？唯一有些担心的，就是怕我师妹吃亏。她看起来柔弱，实则内心刚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陆啸峥就是个暴躁的武夫，若我师妹不懂变通，真逼的他动起手来……”
曹明津笑：“林医士多虑了。将军脾气虽不大好，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我说，你回去也要劝一劝他。女人也是人，凭什么就都要听他摆布？他没有权力限制别人的自由。”
“额……我只是个侍卫。您说的这些……我不敢说啊。”
林芳风拍拍曹明津肩膀，同情地看向他：“整日跟在个‘暴君’身边，你也是不容易。”
……
林芳风走后，陆啸峥就差把稚雪绑在腰带上。
他睡在容恕堂，处理军务也是在容恕堂的书房。于是便让人将容恕堂左右两间耳房都收拾了出来。东面一间作为稚雪的起居室，与正厅相连，出来便是陆啸峥起居之处。西面耳房则作为浴室，方便稚雪洗漱。
其实，正厅后面还有几间屋子，但采光不及那两间耳房好，遂都弃之不用。只有一间屋子存放着兵器，类似于陆府潮升阁内的兵器库，只不过是小型的。
按照陆啸峥的安排，浴室布置好后，李有常便带着两个侍女，又捧了几件新采买的淡雅色调的衣裳和首饰，让那两名侍女侍候稚雪沐浴更衣。
但在外三年，稚雪早已习惯事事亲力亲为，况且也并没打算长久住下去，更不能养成衣来伸手，凡事要人侍候的毛病。遂她并不让那两名侍女陪伴，只自行沐浴换衣。
至于换下来的那件药童装束，她本来特意嘱咐洗净后要留着，但陆啸峥又交代扔掉，不许留。
“那衣裳你以后穿不上，还留着做什么？”
稚雪虽生气，但也不与他争辩。只是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一样，他对她的事具有绝对的掌控权，而她也从没有想过要反对，多数时候都是选择顺从和接受。她一度依赖着他，并且尽量扮演着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女人，在他的羽翼下，平静安稳地过活。
她是感激他的。可是，她不喜欢那时候的自己。
现在，那个不敢反抗，只懂顺从的邱稚雪好像又回来了。好像顺从他，已经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哪怕已经过了三年，这习惯又轻易地被唤醒。
她默默抱着新衣进了西面的耳房，将旧衣递给了一位侍女，却并没有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在这里，她们只会听陆啸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