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默铭记这个新做的决定，翻个身，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进入睡乡。
在任阔努力制造睡眠时，隔壁的房间里，另一个人却在为自己新近发现的情感兴奋不已。
房间的灯还亮着。虽然只是台灯，但也能照亮大半个房间。
祝晋南靠在床头，嘴角是按捺不住的笑意。他的眼神总是不时飘向窗台上的那盆幸福树。那是一株水培植物，透明的玻璃器皿，透明的水。透明的深处是缠绕在一起的根须。根须盘根错节、密密匝匝，看不清头绪。器皿之上是繁茂的枝叶，郁郁葱葱。
这株幸福树是任阔送给他的。而现在，他越来越觉得它比任阔刚送给他的时候更繁茂了些。
祝晋南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到窗台处。幸福树有新发的嫩叶，柔柔地在枝梢伸展着身体。
他忍不住用手去轻触这些新叶。他没有用力，只是拂过。新叶的娇嫩、柔软，还是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了他的内心里。那感觉像一滴水坠入湖中。水滴不见了，但心湖里泛起的却是层层叠叠、经久不散的涟漪。
他忍不住再去触摸新叶，忍不住心中的涟漪，忍不住对未来的憧憬：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该多幸福。
他耳边又响起父亲的话，脑中又荡起晚上推开门就看到任阔的身影、听到任阔声音时的欢喜。
找个合适的机会吧。哪怕她只是把他当老板，那也不能阻止他向她倾诉的决心。
他终于回到床上，将脸埋进枕头里。睡意终于来袭。他相信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第二天的美好还没开始，祝晋南就被电话吵醒。他磨磨蹭蹭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到屏幕上“老妈”两个字，登时睡意全无。他坐起来，往床头靠一靠，清了清嗓子，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苏睿英如往常亢奋，兴高采烈地对祝晋南说：“你爸爸昨黑给我来电话，说阔阔这个女娃子手艺好，乖得很！”
“嗯。”祝晋南敷衍着应了声。
“南南，你爸爸说你跟阔阔两个硬是合得来哟……”说到这，她突然住了声。但祝晋南清晰地从听筒里听到苏睿英嘿嘿的笑声。这笑声让祝晋南不得不多想。
“我爸还说什么了？”他问。
又是一阵嘿嘿的笑声后，苏睿英才说：“莫得喽。”
“真的莫得喽？”
“真的。”苏睿英顿了顿，“就说你俩处得好……”接下来又是一阵笑声。
“南南啊，你也是老大不小的咯，个人问题要考虑一哈了嘛！要是看上哪个姑娘家，就耿直点、主动点！我跟你老汉儿绝对不得开黄腔，肯定给你扎起……”
听苏睿英越说越多，祝晋南赶忙拦住她，“我爸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虽然昨晚他专门叮嘱过父亲，但是他早就该知道自己父母的秉性。祝洪卫可以对任何人保密，但对苏睿英绝对没可能。
电话那头的苏睿英还在咯咯笑。她怎么能不笑呢？
昨晚祝洪卫打电话来的时候对任阔赞赏有加，虽然只说了一句两人处得好，但她就猜出了七八分。南南能在朋友圈发任阔的小说链接，就说明这女娃儿在儿子心中的位置不一样。再加上祝晋南生日第二天任阔给她打的那通电话。自己的儿子有多能藏事儿，她能不知道？南南愿意把自己的过去讲给她听，说明什么？说明他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苏睿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当不成合格的妈妈，但作为妈妈，她还是操心儿子的终生大事。儿子都三十五岁了，据她所知还没有谈过恋爱。这怎么能成呢？
她大概能猜到儿子不谈恋爱的原因。毕竟儿子的相貌、工作、房子车子都不差，不能恋爱的原因就只能是他自己不愿意。他不愿意让别人走进他心里。
前几年，她也拉上祝洪卫，请北京的老朋友、老同事帮祝晋南介绍过女孩子。祝晋南的条件，别人一听就乐呵呵地应承下来。但结果是，相亲不少，没有一个能成。老朋友、老同学无一例外反映说南南太冷淡了，人家女孩子回来都吐槽个没完。再后来，老朋友、老同学都不愿意应承这件事，他们也不好意思找人家帮忙了。
现在阴差阳错，本想找厨师，却给儿子找了个心上人，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更不用说，任阔真是个好姑娘，第一次视频里见到，她就觉得这姑娘看着舒坦。
前些日子，她还只是猜测。昨晚祝洪卫在电话里一直夸任阔，她就嗅到了味儿。她稍微用了用力，就把祝洪卫诈出来了。
祝洪卫说，“南南确实喜欢小任。我跟南南谈过了，他说会找机会跟小任说的。但是他特意叮嘱过我，不让我跟你说……”
苏睿英反应猛烈，“为啥子跟我说不得？”
“你看你这脾气，急得很。儿子不让跟你说就是因为你这性子。”
“莫在那儿东拉西扯紧到说我！说正事！”
祝洪卫这才说了实话，“南南怕你藏不住事，自己找小任说了。就算你不找小任，估计你也得找巍巍。巍巍知道了，小任不就知道了？”
“哎呀，莫操心嘛，我打包票不得跟她们两个说！”苏睿英打着包票。
包票是打了，但她哪能按捺住自己奔涌的心思？她忍了一晚上，终于还是在今天一大早忍不住了。她承诺的是不跟任阔和苏瑾巍说，并没有说过不跟儿子聊一聊啊。
她给儿子打电话，但她决定不出卖祝洪卫。
“我打包票不得跟阔阔说。”苏睿英在电话里第二次打包票，“也不跟巍巍说。”
祝晋南已经头大起来。果然，自己的爹妈最不值得信赖。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别的法子，只能严肃地向苏睿英要保证，“妈，你一定说到做到。我有自己的打算！”
苏睿英又在电话里乐呵呵地笑，“把心放到肚子头！妈这儿还等到喝媳妇茶的嘛，保证不得给你掉链子哈！”
苏睿英满足了自己的八卦心和好奇心后，终于挂断了电话。
祝晋南深吸一口气，继续睡是没可能了，不如干脆起床。已经八点多了，也该起床了。
等他收拾妥当走出房门的时候，任阔正在厨房里做早餐。他走进厨房，看见任阔将一勺看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倒进平底锅里。平底锅擦了油，那东西一倒进去，就滋滋啦啦响起来。
“这是做什么好吃的呢？”祝晋南问。
任阔只顾盯着平底锅，“昨晚的米饭没怎么吃，我用蛋液拌了，煎米饼。”
祝晋南这才看清楚玻璃碗里的是蛋液跟米饭，还有一些绿色的是香葱碎。
平底锅里已经散发出米饭和鸡蛋被油煎过的香气。那香气混合着鸡蛋的香和米饭的甜，竟出乎意料的好闻。
“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吃法。闻上去很不错。”祝晋南站在一旁，看着任阔忙碌。
任阔用木制锅铲将米饼翻了面。新鲜展示出来的那面微微泛着油光，是看上去就酥脆的焦黄色。
“你出去吧。这里油烟大。”任阔依旧盯着平底锅，并不曾抬头。
祝晋南觉得有些意外。之前她做饭的时候，他也是在一旁看着，她从来没有说过让他出去的话。“油烟大”这个理由也实在太没有说服力。煎米饼油烟能有多大？能大过热油锅里炒肉？那时候她也没说过让自己出去。
祝晋南感觉心头微微泛酸，但却站着没动。
“可能她只是随口一说呢。我不能太敏感。”祝晋南对自己说。
只是没想到，下一秒任阔又开口说道：“你站在这里碍事，影响我工作。”
祝晋南这次听得清楚明白。任阔的声调是平静的、冷硬的，没有往日开玩笑的活泼，也没有往日逗他玩的狡黠。她是真的撵他出去。
祝晋南有些无措，右手在鼻子上摸了摸，终于识趣地走出了厨房。
他去餐厅坐了两三分钟。餐厅的椅子明明包了软包，却怎么那么硬？他踱步去了客厅，靠进沙发里。这台买了几年的沙发是坐的久了吗，怎么这样软了？
他站起来，往厨房那边瞧了几眼。墙壁阻隔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里面的任何人和物。但他能听见厨房里的声音，锅铲划过平底锅的钝声，米饭和蛋液浇进锅里时的交响曲，偶尔打开的水龙头里哗啦啦的水声……
原本这一切都让他心安，现在却都成了导致他心情凌乱的罪魁祸首。
“我做错了什么事？还是说错了什么话？”祝晋南在客厅里踱着步子，自言自语道。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任阔才从厨房里出来，一手端了一只盘子。
“南哥，吃饭。”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听不出温度。
祝晋南看着她从厨房走进餐厅，又看着她从餐厅退回到厨房，在她从厨房端出一个汤碗时，才应了一声：“好。”
餐厅的布置与往常无异，两人的坐位也与往常无异。他们依旧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张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