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日不同的是，岩板的餐桌今天格外冰冷。像坐在那里只顾低头吃饭的任阔。
祝晋南拿筷子的手忍不住晃了晃，仿佛往日与人共餐时一样慌乱。但这次的慌乱又与以往不同。以往，他担心别人关注到他。而现在，他害怕任阔不看自己一眼。
他终于放下了筷子，舀了汤放进嘴里。菠菜鸡蛋汤，咸鲜、温热，终于温暖了他一下，让他的血液能够缓缓流动。
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快要摸清任阔做饭的理念：每餐饭尽量碳水、蛋白质、维生素都有。换算到食材上，那便是主食、鸡蛋或牛奶或肉或鱼虾，搭配蔬菜。
现在餐桌上放着的是鸡蛋配米饭，那汤粥自然便是蔬菜汤。
祝晋南又喝了两口汤，终于让自己能平静说话。
他想了许久，终于说了一句：“吃过早饭做什么？要不要出去逛逛？”
第45章 韭菜盒子味儿的中午
任阔终于抬起来头，目光落在祝晋南脸上。只一瞬，她又赶忙把眼皮垂下了几分。
“我要改文。”
只有四个字。祝晋南听到的是冷静，不想多费口舌。但任阔却费了很大力气。
昨晚她就下定了决心，要与祝晋南保持合适的雇佣关系。
所谓合适的雇佣关系，在任阔看来，大概就是做该做的事、说该做的话，对雇主有该有的尊重和礼貌，断然不能没有分寸地玩笑、闲扯。
所以，她要做一个合格的雇员，一个懂分寸、守礼数的雇员。
但是，等祝晋南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分寸和礼数忽然全数离场，徒留她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回了离场的分寸和礼数，才保持了该有的距离和克制。但，她也知道分寸和礼数总是跃跃欲试，随时想要离场。在分寸和礼数离场前，她必须先离开现场。
她鲜少地狼吞虎咽，鲜少地没有享受食物带来的欢愉。并在喝完最后一口汤后，鲜少地起身离开餐桌。
离开前，她客套地对祝晋南说，“南哥，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说完又觉得不合适，补充一句，“碗筷我一会儿洗。你放着就行。”
祝晋南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开了餐桌。她拐了弯，回了自己房间。留祝晋南一个人坐在餐厅里不明所以。
祝晋南并没有按照任阔说的将碗筷留在餐桌上，或放进洗菜池。他带着满腹狐疑打开水龙头，拿起洗碗擦，漫不经心地冲洗着碗筷。
任阔听到了水声，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快步走进厨房。
“南哥，你放着吧。我来。”
她已经走到了洗菜池前，伸手去抢祝晋南手里洗了一半的碗。
祝晋南手一躲，没有让她把碗抢走。
这次抢空，让任阔觉得分外尴尬。再抢一次，或不再抢，都不太合适。她有些茫然地站在一旁，为了掩饰尴尬，只能不停地念叨：“说好了我来洗的，你怎么自己上手了？我不该先回房间的……”
在任阔碎碎念的时候，祝晋南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今天真的不一样，与昨天几乎是变了一个人。昨天晚上，她还跟他一起玩笑、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搞笑视频。怎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她就变得好像跟他不熟似的了？
祝晋南忍不住回忆昨晚的一切，终究没有发现哪里出现了问题。他郁郁地将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架里。
任阔还站在一旁，见他将洗菜池和灶台一并擦洗干净，讪讪地说着：“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祝晋南低头冲洗了双手，用任阔挂在墙上的擦手巾擦干了手，转身想走出厨房，却见任阔还站在那里。
“你怎么了？我惹到你了？”
祝晋南的双手插进睡裤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捏着睡裤的布料。他想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嗯？”任阔愣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没，没有啊。”
“那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吧。”任阔咬了咬下唇，“我平时也这样。”
说罢，任阔先离开了厨房，回了自己房间。祝晋南在厨房又停留片刻，才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祝晋南陷入沉思。任阔到底怎么了？他应该没有做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情啊。
紧挨着的另一扇房门里，任阔却深吸了一口气。一定要这样吗？她问自己。随即就给出了答案：一定要。
她与祝晋南的关系不能走上不归路。她必须与他保持雇佣关系。这是她必须保持住的底线。她没办法想象如果她跟祝晋南的关系突破了这一层会怎样。她的人生不需要有更深一层的关系存在。
她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电脑。之前写过的文字密密麻麻地铺在屏幕上，但她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她强迫自己去读那些文字，强迫自己去调整遣词造句，强迫自己……她强迫不了自己，她甚至开始怀疑“林童”与“庄宇帆”为什么要相爱。做单纯的同事关系不好吗？
时间在她的烦躁里一分一秒走过。烦躁却在时间的游荡中无休无止缠绕。
任阔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是祝晋南的脸，是他笑着敲她脑门的手，是他被她抓住的手腕，是他用纸巾给她擦汗时的专注……
她猛地睁开眼睛，甩了甩头，才将眼前的一切甩出去。
“笃笃笃——”，有人敲门。
“是不是该吃午饭了？”门外有人说话。
任阔迟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祝晋南的声音。她赶忙坐直，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二十，确实到了该吃午饭的时间里。
她赶紧应声：“马上就来。”心里却忍不住埋怨自己，刚笃定要做合格的厨子，保持良好的雇佣关系，怎么才一会儿就忘了要给雇主做午饭？
任阔匆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猛地拉开门。祝晋南还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两人面对面站着。任阔脑中无意识回放之前好多次的面对面，只不过那时候他在门里，而她在门外。
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烧，咬了咬下唇，干笑道：“不好意思，改得太入神了。我马上去做饭，半个小时准能吃上。”
说罢，她就想走出房间。但祝晋南站在那里，将门堵着。她只能继续干笑，指一指厨房。
祝晋南慌得醒悟过来，也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几步，给她留足了空间。
站在厨房里，任阔觉得自己刚才像落荒而逃。狼狈，或许是最合适的形容词。她揉揉脸颊，心里默念两句“做饭！做饭！”，才打开了冰箱。
为了招待祝洪卫，昨天去市场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丰盈的冰箱，让她有足够的发挥空间。只是时间紧迫，她没办法去做什么复杂的菜式。
她站在冰箱前，目光在冰箱里逡巡。透明塑料袋里的韭菜突然跃入眼帘。蒸米饭、炒菜，算起来也不怎么省时间。不如做韭菜盒子吧。
任阔从冰箱里拿出韭菜，顺便拿了三个鸡蛋。
韭菜择好，洗净，放在沥水篮里沥水。转身又将鸡蛋炒碎。
做韭菜盒子对面团的要求没那么高。不需要揉搓得多么筋道，也不需要醒发得多么蓬松。她用凉水将面粉和成面团，稍作揉搓，就扣上锅盖，去切韭菜。
沥水的时间太短，韭菜上还残存着不少水。她双手将韭菜紧握住，控制着幅度，在洗菜池里将韭菜甩了几下。水分终于甩得差不多了。她这才放平了案板，将韭菜切碎。
切碎的韭菜放在玻璃大碗里，加少许食用油拌匀，防止出汤。晾凉的鸡蛋碎倒在里面。
面盆里的面团已经醒发了一会儿，再次揉搓时就能感受到面团醒发后的柔软。
今天的时间紧，任阔没办法让面团再醒发几次，只能边擀面皮边让余下的面团醒发着。
等第一张面皮擀好，她才往韭菜鸡蛋馅里加盐和十三香调味。
电饼铛已经预热好。擀好的面皮包了足够的馅，放在电饼铛里，等三分钟翻一次面。再等三分钟就可以出锅。
任阔总觉得电饼铛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小时候，奶奶用来烙饼、烙韭菜盒子的是一口铁的平底锅。那口锅面积不小，但边缘很浅。历经岁月洗礼后，那口锅内外都是黝黑的颜色。任阔还记得，她离开家的时候，那口锅还在厨房里，没来得及收起来。
与那口平底锅比，电饼铛不需要格外注意火候，不需要当心饼子没有烙熟。电饼铛的智能调节，可以将人从平底锅的旁边解放出来。
可是，用了这么多年电饼铛，任阔还是觉得那口平底锅烙出来的饼最好吃。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口黝黑的平底锅现在怎么样了。
任阔抽抽鼻子，将电饼铛里的韭菜盒子翻了面。等到一锅烙熟，再烙下一锅。
任阔承认自己吹了牛。半个小时，她并没有让祝晋南吃上午饭。
她在厨房里忙了大概五十几分钟，才将一笸箩的韭菜盒子端到餐桌上。一并端上桌的还有鱼丸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