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勺糖_阿玄【完结+番外】(65)

  各色瓷盘摆了满满一桌子,几乎将放杯子的地方都挤占了。任阔心想,幸亏没有加菜,要不然都没地儿放了。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今天这顿饭,胡老师绝对是花了大价钱。

  任阔的处事原则之一,便是人家花了钱,就得让人家高兴。就像当年她“伺候”客户一样。

  她笑眯着眼,将释放出来的情绪价值拉到极限,“阿姨,您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看一眼都要香迷糊了。”

  胡老师被任阔哄得眉眼间全是笑,“那真是太好了。阔阔一定要多吃点。”话音未落,胡老师就用勺子将那颗饱满丰润的狮子头切下来一大块,放到任阔的碗里。

  任阔说着“谢谢阿姨”,筷子就伸到了碗里的狮子头上。

  对厨子和请客的人来说,最大的褒奖就是吃饭的人吃得开心。此时的任阔就是那个吃得开心的干饭人。

  任阔的这些表现,明显让胡老师受用。她一直慈爱地看着任阔,不时帮她夹菜。

  “阔阔,这次巍巍住院真的要谢谢你了。巍巍都跟我讲过了,从她住院你就忙前忙后,还照顾她吃饭。阿姨真是要谢谢你哟。”说着,胡老师就将一勺蟹粉豆腐盛到了任阔面前的碗里。

  任阔对胡老师的客气却有些不得劲,赶忙应声:“阿姨,您太客气啦。我跟巍姐……巍巍是十几年的好朋友了,照顾她是我应该做的。”

  “是呀,你们从大学就要好,这么多年还这么要好,真是不容易。你俩都在北京,应该互相照应。”胡老师说。

  餐桌上有四个人,却只有两个人在说话。祝晋南和苏瑾巍全都哑了声,只顾埋头吃饭。

  他俩不说话,任阔便更觉得自己活跃气氛的任务艰巨,便愈发活泼,不让场面冷下来。

  胡老师确实从苏瑾巍那听了不少关于任阔的事情。至少任阔认为,关于自己怎么会做饭、怎么给祝晋南当厨子的事,胡老师都听苏瑾巍讲过。当然,也可能是听苏睿英讲过。因为胡老师用了浓墨重彩的章节来夸任阔的厨艺。

  胡老师夸人也很有教导主任的风范,一会儿是“做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能做出那么好吃的饭菜,一定是有肯钻研的精神”,一会儿是“能喂饱自己是自立的根本,阔阔一看就是自立自强的好孩子”。

  任阔在胡老师接连不断的夸奖中几乎要迷失自我。就在她要对祝晋南此前评价胡老师的话进行质疑时,胡老师却话锋一转。

  “巍巍这丫头就不行。这么大人了,什么菜都不会做。我说过她好多次,做饭是基本的生存技能,该学点。她一句也听不见去。”

  “巍巍这丫头,跟你一般大。你能把自己照顾好,她却把自己照顾进了医院。都三十岁的人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

  胡老师的话很密,很快任阔就变成了捧哏。身为捧哏的任阔忍不住瞟了一眼苏瑾巍,却见她把脸埋得低低的,只顾往嘴里塞东西。

  除了苏瑾巍,任阔还发现祝晋南的头也垂得很低,吃东西的速度不亚于苏瑾巍。

  任阔不明所以。如果苏瑾巍是被母亲的“淫威”恐吓到,那祝晋南呢?他跟胡老师共同生活过的时间并不长,总不至于也被恐吓到?

  不过,任阔很快就从胡老师密不透风的话语里发现了问题——胡老师总能找到机会批评苏瑾巍。或者,那不算批评,只是一种贬低。贬低的从不是大是大非,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从第一句贬低开始,苏瑾巍的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任阔试着帮苏瑾巍说话,说她学习能力强,读研的学校好;说她心思细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说她讲义气,会照顾人,自己这份工作就是她介绍的……但到了胡老师耳中,这些褒奖都会变得无足轻重,她依旧会细数苏瑾巍的诸多不足。

  任阔忽然想起自己高中时的班主任。那位老师好像最喜欢的也是打压自己的学生,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就是“你是我教过的最差的学生”“你长脑袋是为了凑身高的吗”。

  好不容易结束了晚餐,任阔不由得偷偷松了一口气。胡老师已经买过单,四人起身往外走。餐厅大门在一楼,他们需要先走一段楼梯到一楼。任阔伸手想去扶苏瑾巍,却看到胡老师的手已经架在了苏瑾巍的手肘处。

  任阔和祝晋南走在前面,苏瑾巍和胡老师走在后面。任阔悄悄跟祝晋南商量,“胡老师跟巍姐应该是打车来的,不如我们先送她们回去吧。”祝晋南点头应允。

  苏瑾巍家离餐厅不算远。过了九点钟,路上也不像下午那样拥堵。二十几分钟,车子就拐进了苏瑾巍住的小区。简单寒暄几句,祝晋南和任阔就驱车离开。

  一出小区,任阔就迫不及待将车窗摇下一半,大口呼吸着外面流进来的空气。秋天的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得人也多了几分精神。任阔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问:“胡老师说巍姐,她低头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低头?”

  祝晋南清浅一笑,“条件反射。”

  “嗯?”任阔转过脸来,好奇地望着祝晋南。

  “小时候有几个暑假是回四川老家过的。因为舅舅舅妈都是老师,所以每次回去都被安排到他们家补课,少不了要被舅妈批评。巍巍跟我说,被批评的低头默认错误,会少很多麻烦。”顿了顿,他才自嘲似地说,“其实我也没回去过几次,没想到这个条件反射居然记到了现在。”

  “巍姐真是挺惨的。今天晚上我在一旁听得都心惊胆战。”话说到一半,任阔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巍姐一被‘老斑鸠’压迫就认怂,不会是从小对着胡老师低头认错认习惯了吧?”

  “真说不定呢。”祝晋南说。

  任阔将两手交叠,放在脑袋后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叹了口气,“小时候我一直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觉得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就幸福。现在怎么感觉你跟巍姐有爸爸妈妈反而也没多幸福呢?”

  任阔微微侧着脸,目光扫过祝晋南的侧脸。车子飞速行驶,将路灯的光打散,在祝晋南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光斑。他的表情很平静,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任阔的问题。

  “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里写的第一句话就是,‘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这个世界上大概就是有一半的家庭不幸福吧。”

  任阔被祝晋南逗笑,“你不是说你高考语文刚及格嘛,现在这么引经据典,我很难相信你语文不好。”

  “跟大作家住一起,我总得补点文学常识吧。”

  “嘘,我可不是大作家。你不要捧杀。”

  “以后会是的。”

  “那借您吉言咯。”

  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任阔才把话题拉回来,“虽然胡老师总是找岔子批评巍姐,但看她扶着巍姐下楼梯、上车,絮絮叨叨提醒巍姐注意这注意那,我还是很羡慕的。妈妈总归是妈妈,嘴上怎么刻薄,心里还是爱自己的小孩。”

  车子已经下了环路,在不算宽敞的街道上行驶速度明显放缓。等红灯的间隙,祝晋南有了空去端详任阔。她还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前方,平静的表情下不知道是怎样波动的情绪。

  祝晋南大概可以猜到此时任阔的心情,但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

  红灯变了绿灯。后面的车子鸣笛提醒他们快点启动。穿过昏黄的街道,车子终于驶进地下车库的通道。通道顶棚的两排灯管将通道里照得通明。

  祝晋南的余光从任阔的脸上瞥过,仿佛看到有两点晶莹的东西。

  祝晋南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车子终于在车位停好,他终于可以腾出双手和整颗心。但他再去看任阔时,眼角的晶莹却已经不见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好久不矫情了,矫情一下还怪好玩的。”

  祝晋南愣了一下,不知道任阔的这抹笑和这句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任阔大喇喇地解开安全带,右手已经扣在了门锁处,“不要被我的矫情吓到哈。我轻易不矫情的。”

  任阔已经下了车,只留下一串不知道有几分真几分假的笑声在车里。

  祝晋南跟着下了车,与她一同往电梯间走。电梯来了,他们就进入电梯。按下楼层,等电梯停下,又走出电梯。任阔不说话,祝晋南也不敢轻易开口。他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让任阔更不高兴。

  进了家门,任阔才又开口,“真的,我可不是柔弱矫情小姑娘,我心硬得很。我能好多年不回老家,连清明节都不去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扫墓……”

  任阔试图表现自己的无所谓和不在乎,只可惜越到后面越低沉、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到听不见。

  祝晋南还站在门口,望着低头换鞋的任阔。他问:“明天有事吗?”

  任阔依旧弯着腰,微微抬起头,“没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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