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澄垂着眸,恭敬道:“小的已无大碍,多谢小姐挂怀。”
“……”
他的样子太过规矩,萧念竟有些不是滋味,她低声道:“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的。”
江砚澄却摇头说:“小姐身份贵重,小的不敢僭越。”
萧念抿唇,这是铁了心要和她划清界限吗?
也好,正合她意。
江砚澄替她研好墨后就安静地坐在一旁,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萧念的侧脸,她的眉骨长得极好,正经的时候英姿勃发,光彩照人;可当她轻挑眉梢,弯眉一笑,顷刻间便摄人心魂。
——她这样的人,在女尊世界,一定很抢手吧?
——萧念,如果我听你的话和你保持距离,会让你高兴些吗?
趁着夫子还未到,萧念想凑过去和他交代几句,又想起他方才说的话,只得按下心神,低声道:“过几日是腊祭,书院的学子们都会回去祭祀祖先,书院也会闭门,到时你没什么事就待在书院内,不要乱走知道吗?”
祭祀都是女子主持、参与,与男子无关,与江砚澄就更没关系了。
江砚澄抬眸看她一眼,又极速垂下,听话地点点头,“好。”
不知为何,萧念看着他这副柔弱的身躯总是很不放心。
接下来的几日,江砚澄依旧规矩守礼,若无必要,从不和她多说半句话,萧念内心五味杂陈,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人家照做了,自己还不高兴了,这是什么毛病?
可若让她改口,她也说不出来,毕竟她现在能力不足,真的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好的未来。
就这样一直憋到祭祀前一日,书院早早散了学,学子们纷纷往外走,江砚澄收拾好后和萧念告别离开,萧念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这时羽衣拿着斗篷给萧念系上,嘴上开始叮嘱,“小姐这次回去可切莫与国公爷顶嘴了,祭祀事关重大,若是犯了错,恐怕比上次罚得还重。”
萧念看着江砚澄离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知道了。”
这个世界的规矩可真严啊,动不动就要挨板子。
秋露已然套好了车,进来催促,“小姐,该走了。”
“嗯。”
马车驶离了书院,大门缓缓合上,在沿途留下道道车辙痕迹。
管干王妈妈端了一碗腊八粥给李公公,“吃吧,特意给你留的。”
李公公笑得眼睛眯了起来,“不是明日才腊祭吗,今日就做好了?”
王妈妈睨他一眼,“明日你可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腊八粥了。”
李公公打开一看,脸上的皱纹笑成一团,“真有你的。”
“哎。”王妈妈忽然低声问道:“我们还要帮他们干多久?那姓柳的总是拿鼻孔看我,又不能把她怎么样,我实在受不了了。”
李公公吹了吹粥,往嘴里送了口,满意地“嗯”了一声,“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王妈妈拍了下桌子,“谁跟她一条船了!她背后有人,我们可没有,再继续下去,恐怕小命都不保!”
“住口!”李公公凝眉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转而又叹了口气,“此事再议,我先把她交代给我的做了。”
黑夜深沉,屋檐下结了根根冰凌,长短不一,迎着晨光折射出浅淡光辉。
李公公挥着鞭子,尖着嗓子道:“站好了,都挤在一起干什么,每人间隔一步排开。”
闻言,伴读们不情愿地移动脚步,哀怨道:“今日不是腊祭吗?怎么还要早起啊……”
江砚澄站的笔直,伸手戳了下即将要倒的小秋,后者立刻清醒了。
李公公踱着步,慢悠悠道:“虽说今日不用伺候学子们,可你们也不能懈怠,平日里你们都是坐的多,动的少,久而久之体格就弱了,容易生病摔跤。”
他刻意咬重后面几个字,指着江砚澄说:“上次就是你摔了一跤被世女抱回斋舍的,对吗?”
众人顺着他的话看向江砚澄,眼神略带幽怨。
江砚澄解释,“回李公公,我是摔了一跤但并未受伤,只是世女体恤……”
“好了。”李公公打断他,“说那么多做什么,你们这种体格就是容易生病,今儿这个病,明儿那个病,动则告假三五日,这传出去都说我心慈人善,管教不当。从今日起,每日早起一个时辰站桩,站够了才能去吃早饭。”
“啊~~~”人群中登时爆发出阵阵哀嚎。有人抗议,“李公公,我们从来没这么练过,一个时辰太久了吧?”
“是啊是啊,求公公怜悯,少些时候吧……”
“吵吵什么!”李公公叱骂,“刚才谁不服?把盆端上!”
他指了指一旁准备好的木盆,脑袋般大小,不算大,但各个盛满了水,平日里端起来就觉得重,更何况一边站桩一边端?
众人一瞧,纷纷闭上了嘴,只是眼刀子止不住地往江砚澄身上飞,“都怪他,走路也能摔跤……”
小秋不安地看了眼江砚澄,只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好了,别叫了,我这都是为你们好。”李公公拍拍手,“开始吧。”
众人不情不愿地开始站桩,李公公拿着鞭子来回巡视,遇到偷懒耍滑的就是一鞭子,“腰塌下去!别想着糊弄我,告诉你们,埋怨也没用,除非你们有机会能踩到我头上去,否则就老老实实的!只要待在这书院一日就得听我的。”
他晃到江砚澄面前,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嘛~体格实在太差,得多锻炼锻炼才好。”说着,他端来一个盛满水的木盆,放在他的手上,“好好端着,别撒了,若撒了,就多加一炷香!”
其他人听后都倒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就到了自己。
李公公满意地扫了一眼众人,随后把鞭子丢给一旁的赵近侍,“你来守着,我去用个早饭。”
说罢,他摇着步子走了,众人见他走远后,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暗自放松姿态。赵近侍瞥了眼,假装没看见。
江砚澄端着的木盆,里面的水结了冰,湿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爬上臂膀,没过多久,指尖已僵到麻木。四肢越发酸胀,额头憋出细密的汗,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毫无血色。
其他人看了,眼含不忍,可转念又嘟囔起来,“活该,害得我们也受牵连。”
小秋站在一旁,眉头紧皱,不知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不用担心,男主的困境是一时的,会变好哒~
第17章 见不得他哭
◎“我担心你。”◎
日头逐渐攀升,金色光辉照亮了国公府祠堂的飞檐一角。萧念身着深色吉服,跟在萧母身后,与其他各房旁支人员一同肃立于祠堂院中。上百人的队伍,皆屏息静气,目光直视前方祠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然、静谧的气氛,呼出的白气,被冷风一吹,氤氲成一片。
萧念头一次体验如此庄重的仪式,神经都不自觉紧张起来。
时辰一到,鼓乐齐鸣。
一旁的通赞高唱道:“执事者各司其职!主祭官,与祭官各就位——”
“启户!”
话落,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香火气扑面而来,祠堂里面灯火通明,香烟缭绕。
萧母神情肃然,深呼吸一口气,率先迈步,步履沉重地进入祠堂,萧念紧随其后,其余族人如影随形。
随着一声“跪——”
全体族人向着列祖列宗的排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祠堂内牛油烛火焰跳动,香烟飘向门外,升至空中消散不见。
*
寒风刮骨。
江砚澄额头汗珠如雨,滚进眼里激起一阵酸涩,手臂开始发颤,眼前逐渐模糊,寒气裹着疲惫钻入骨髓。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小秋看不下去,低声道:“阿砚,我帮你端一会儿吧?”
江砚澄艰难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李公公明摆着是找他麻烦,他不能牵连其他人。
也不能给萧念找麻烦,忍一忍就好了……
手臂没了力气,水盆开始倾斜,盆里的水倾倒在地上,他赶忙扶稳。
赵近侍扫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想到什么又垂下头来,默不作声地巡视一圈。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都有些坚持不住,双腿止不住地打颤,有人低声哀求,“赵近侍,实在受不住了,能否歇息一会儿?”
其他人连连附和,“是啊……这个太累了……”
赵近侍轻叹一口气,“再挺挺。”
“挺不住了……”那人哀嚎一声,“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其余人见状,也接连摔了下去,只有几个还在苦苦支撑着,而江砚澄眼看着身形不稳,像是下一瞬就要倒了。
赵近侍心有不忍,看了眼饭堂的方向,松了口,“那就歇一会儿吧。”
闻言,大家纷纷泄了力坐在地上,小秋赶紧接过江砚澄的水盆,“快,坐下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