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弯弯，笑吟吟道，江砚澄盛情难却，只好收下，回了一个不自然的笑。
天色渐沉。
张父是黑着脸离开的，回去把事情一说，张菁听后，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抬手一扫，桌上的几盘点心尽数撒在了地上，“让我去给那个伴读赔礼道歉？做梦！她萧念蹬鼻子上脸敢踩到我脸上来了！这还把我们国公府放在眼里吗？爹你不会答应她了吧？”
张父也觉得实在太羞辱人，没有应下，他迟疑地问座上的人，“妻主，现下该如何是好？如今这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压是压不住了……这欺压良民的罪名扣下来，不好弄啊……”
张简指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意味深长道：“她说欺压就欺压？有谁看见是菁儿先动的手了？”
张父立刻意会，“妻主是都打点好了？”
张简没有回应，事情一发生她就派人打点了，可张菁动的人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伴读，两家又不睦多年，谁都拉不下面子和解。这两天她的心一直提着，她担心有人借题发挥，更担心上面那位看她不顺眼，是以，早就递了折子上去请罪，但是却没明说是谁的错。
只要证据不全，她就还有反驳的机会。
终是轻叹一声，都是子女债啊。
*
皇宫，御书房。
皇帝端坐与书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皆是弹劾萧、张两家的。
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池塘边，接过身旁内令使递来的鱼食，指尖捻起一些撒向池塘，看着底下的鲤鱼欢腾雀跃，面色沉静，透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内令使文珠恭敬地候在身侧，低声细说着这几日京城发生的事。
皇帝耐心听着，掸了掸指尖，文珠立即接过鱼食，递上手帕，只听皇帝轻笑一声，“这帮老家伙，老都老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不过是相互说句好话，低个头的事，何必闹成这样？”
文珠服侍皇帝多年，何至于看不出她的心思，事情刚发生时，皇帝就听到了消息，只是没说什么，愣是等到事情闹大，闹到两家僵持不下，没有责怪谁对谁错，但光是这般不表态，就足以让两位国公提心吊胆。一位国公世代驻守边疆，军功赫赫，一位国公祖上是开国功臣，根基甚广。两家不能一方独大，更不能并在一块儿，如此相互制衡是为最好。
她小心回复皇帝，“陛下心胸宽广，两位国公许是为了孩子的事一时急昏了头，需得陛下提点一二才是。”
皇帝默了会儿，又说：“这个萧念也是妙人，她那计策倒是颇为有趣，也很有胆识，从前怎么不显山露水的？”
这话的意思带了分欣赏的意味，文珠拱手微笑，“恭喜陛下，得一员猛将。”
皇帝睨她一眼，自己的心思总是能被她看穿，不过这样倒也省事。她细细擦干净手，转身把手帕塞给文珠，负手朝里走去，“明日请两位国公来一趟宫里。”
好戏看够了，再不管可就真要无法收场了。
第38章 是他自作多情？
◎“小姐……这么着急吗？”◎
江砚澄后悔答应萧允学习规矩的事了。
他以为学规矩就是学一些端茶倒水、行礼问答的事，没想到还要学习《男诫》、《男训》这种规训男子的理念！
不情不愿地坐下，拿起书翻开一看，满篇的古体字，一个都不认识……
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文盲。同时也佩服萧念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学会这个世界的文字的。
《男诫》这种书籍是这个世界的三纲五常，未出阁的男子三五日便要温习一遍，萧允这边念得朗朗上口、对答如流，反观江砚澄，才坐下不到一刻钟就捏着书昏昏欲睡。
教引公公不悦地拿着戒尺敲了敲桌子，总共就两个学生，想看不见都难。江砚澄忙端正坐好，为了避免挨打，只好如实道：“公公，我不识字……”
萧允十分惊讶，“那你是怎么当上姐姐的伴读的？”在他认为，伴读定然是会识文断字，能够辅佐一二的。
江砚澄能说凌云书院的伴读用处不在辅佐，而是以色侍人吗？但看着萧允眼睛这般澄澈清亮，不好说这话污了他的耳朵。
教引公公原本只专教萧允一人，如今突然塞进来一个，还不识字，听说是二小姐的伴读，也不好责罚，让他有些为难，见萧允温习得差不多了，就赶紧转向下一门课。
男红。
江砚澄看着面前的针线，头更大了，修长好看的手指捏着针却止不住地打滑，一不留神就扎了手指倒吸一口凉气，要么就是掉在地上好半天才找到。
萧允大为震惊，“你怎么什么都不会？你这样可是要嫁不出去的！”
“……”江砚澄也没这打算。
要他在嫁给这个世界的女人？那比要了他的命还痛苦。
教引公公看着摇头叹气，他教了好几遍，就没见过这么笨的学生。反观十岁的萧允，都快绣好一个简易图案的荷包了。摆了摆手，到了时辰就先走了。
江砚澄泄气道：“我放弃了，我看我还是回去伺候小姐笔墨吧。”磨墨最简单了，他一学就会。
见他要走，萧允忙抓住他，小小年纪却露出一脸的担忧，“你这样什么都不会，以后到了妻家是要遭人嫌弃的，其实这个不难，我可以慢慢教你，最少也要学会绣荷包吧？”
江砚澄瞥了眼萧允挂在腰间的精致荷包，觉得华而不实，“这么小的袋子又装不了什么东西，绣它干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荷包有什么用意？”萧允觉得江砚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耐心解释道：“普通买来的荷包确实只是拿来装些银钱和香料之类的小玩意儿，但是若是亲手绣的送人就不同了，送给母父、姐妹兄弟，那是祝福，可辟邪消灾，若是送给女子，那就是……”
他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竟然低下了头去，江砚澄直言道：“定情信物？”
萧允听后，脸唰地一下红了，神情慌乱，“你、你怎么这般不知羞啊？这岂能是随意宣之于口的？”
他张口闭口这不能说，那不能提的，江砚澄颇觉无语，但又深知是这个世界的规矩，他多说一句只会被当做异类，本就身份尴尬，能待在萧念身边已是不易，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江砚澄挠了挠头，佯装不好意思，说道：“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不知道不能说出口。”
萧允心思单纯，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江砚澄十分的可怜，他面露怜惜，“没事，以后我教你，有不懂的你也可以问我。”
他拍了拍胸脯，像个小大人一样。江砚澄莞尔，他今年十六，按照古代的算法，他已经是大龄剩男了，而这么大还什么都不会，传出去定然是会被人笑话死，但萧允却没有，反而还很有耐心。
这份耐心，他在某人身上也见过。
是的，萧念“折磨”他的时候，也很有耐心！
“来吧，趁还有些时间，我重新教你一遍。”萧允十分细致地开始讲解。
江砚澄头痛地又拿起针线，有模有样地学着，好半天终于学会了最简单的平针法，期间不知道被扎了多少次。
萧念拟好了一个月的菜谱，交给厨房的厨子，听说江砚澄在听课，兴致勃勃地朝这边来，一到门口，就瞧见他被针扎后含着手指的可怜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江砚澄猛地看向门口，呆愣一瞬，下一刻赶紧把手上的刺绣往身后藏。
可不能被她看见他绣的什么鬼样子，不然要被她嘲笑死。
“阿姐！”萧允和萧念一父同胞，萧念待在书院时间多，姐弟俩平日很少见面，一见就分外亲切，跑过来一把抱住。
萧念弯腰抱起他，颠了两下，笑道：“允儿又重了些呢。”
萧允一听忙摸了摸脸，“我近日没贪吃，可是又胖了？”
萧念不以为意，“白白胖胖不好吗？多可爱。”
萧允不乐意，嘟囔着嘴道：“才不是呢，男子胖了就不好看了。”
萧念皱眉，看向走过来的江砚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这种刻板的话，一定很不自在吧。抬脚抱着萧允离开，眼神示意江砚澄跟上。
她来这个世界时间不长，和萧允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个世界的男儿都在接受怎样的教育。
她慢悠悠地走，边走边说：“允儿，美丑无关胖瘦，只要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怎样都好看。”
她眼神有意无意地扫向身侧的人，虽然知道江砚澄大概不会被这个世界的思想所影响，但听了那些话难免会不舒服，她这样说应该能让他感到一丝舒坦吧？
“可是……万一没人喜欢怎么办？”萧允脸皱成一团。
“不会啊，允儿最好看了，我们都很喜欢你呀，允儿可是我们家的大宝贝呢，谁敢不喜欢？”萧念夹着声音哄他，在萧允白嫩的脸上亲了一口。
“真的吗？”萧允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平日里萧父虽然也宠他，但是却很少像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萧念的做法让他红了脸，脑袋埋在萧念的肩膀上不肯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