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看上去倒比画像上年轻许多。
“抬起头来。”萧昕说。
姚母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心跳如擂鼓。
萧昕端详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姚廷潮长得像你。”
姚母怔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本能地福了福身:“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萧昕转过身,走回御座旁,随手拿起案上一封折子翻了翻,又把折子放下,看向姚母,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姚副指挥使在娄烦和匈奴一战中受了伤,左肩胛中了一箭。他必是让人瞒着你,不叫你知晓。”
她顿了顿,“朕告诉你,是想说,伤已好了,不妨事。但做母亲的,该知道。”
姚母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不知道。儿子回来之后只字未提,她只看见他走路比从前慢了些,问他便说是老毛病犯了。原来又是箭伤,又是在肩上。那个位置,离心肺不过几寸。
她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不让泪落下来。
萧昕看着她,沉默了两息,忽然对身边的掌事女官吩咐了一句:“给姚淑人搬个绣墩来。”
姚母慌忙摆手:“臣妾不敢……”
“坐。”萧昕只说了一个字。
绣墩搬来了,姚母只得坐下,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指尖却微微发颤。
萧昕没有回御座,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姿态不像是在接见臣子的母亲,倒像是在……姚母说不清。
像什么?她不敢细想。
“姚副指挥使常同朕提起你。”萧昕的声音不大,像是只说给姚母一个人听,“他说你年轻时守寡,一个人把他们兄妹三人拉扯大,寒冬腊月给人浆洗衣裳,手指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他说你一年到头不舍得给自己做一件新衣裳,但却攒了半年的银子给他买了一把好弓。”
姚母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这些事情她从未对外人说过,儿子却一字一句地讲给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听。
“他还说,你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看他成家立业,儿孙满堂。”萧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姚母心里猛地一跳,抬头看向萧昕。
萧昕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但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姚母,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目光里有姚母读不懂的东西。
“朕不能替他达成这个心愿。”萧昕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至少现在不能。”
姚母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起了那些传言,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想起了儿子夜半出门的身影,想起了他回来后嘴角那抹她从没见过的笑。
她想起了萧昕方才看她的眼神,不是威严,不是恩赏,她的目光里,有礼貌,有试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一点点……姚母有些不敢用的那个词——
温柔。
“圣上。”姚母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却稳住了,“臣妾是个粗人,不懂朝廷大事,也不懂……那些。
臣妾只知道,臣妾的儿子自接了他父亲的军职以来从无一日懈怠,他打的每一场仗,流的每一滴血,都对得起他身上的铠甲,对得起圣上给他的官职。”
她说着,忽然跪了下去。
“臣妾不知道旁人在背后说什么,臣妾也不想知道。臣妾只知道,臣妾的儿子跟在陛下身边,他欢喜。臣妾做了他的母亲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他那样欢喜。这就够了。”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姚母以为自己的话说错了,久到她膝盖下面的金砖传来一阵阵的凉意。
然后她听见萧昕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养了个好儿子。”萧昕的声音有一瞬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惯常的沉稳,“来人,赐姚淑人如意一柄,锦缎十匹。送姚淑人去宴上。”
姚母叩首谢恩,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掌事女官上前搀了她一把,引着她往殿外走。她走到门槛处时,不知怎的,忽然回了头。
萧昕还站在原处,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正在看着姚母离去的方向,目光里有顾夫人方才没敢认的东西,此刻却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姚母慌忙转过头,踏出了殿门。
晚上宫宴结束后,姚廷潮先一步在宫门口等姚母,待在人群中看到母亲时,姚廷潮几步迎了上去,谢过帮忙拿东西的小太监,他问道:“母亲,这些是圣上赏赐的?”
姚母应了一声,等姚廷潮把东西放到车上,又空出手来,姚母把手中的匣子放到他手上,他下意识问,“这是什么?”
姚母道:“你自己看。”
姚廷潮打开匣子,看到里头装着一柄玉如意,玉如意上刻着的“长乐未央”四个字,忽然就裂开嘴笑了。
姚母掀开车帘看他,“愣着干嘛,还不上车。”
姚廷潮扬声应道:“来了来了!”
……
过了年后,日子就过得快极了。
转眼就到了春耕的日子,原本过了个年关系和缓起来的世族派系和寒门派系的官员们,因着春耕一事气氛又紧张起来了,他们彼此防备着。
但在朝堂上,却没有一方主动提起土地清丈一事。
众人都在等一个契机。
在他们等待的契机到来之前,劝农司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万春研制出了亩产五百斤左右的水稻。
百官们站在皇庄的田垄上,看着农夫割稻子、脱稻穗到最后装袋称重,一秤一秤地称,每称一秤就有人唱报数字,由书吏当场记录。
“第一亩,五百零五斤——”
“第二亩,五百二十一斤——”
“第三亩,五百一十六斤——”
唱报的官员声音都变了调。
田埂上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一个老农在远处的人群里跪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举着香往地上插,嘴里念叨着什么,隔着太远听不真切,但那些苍老的声音被秋风吹过来,断断续续地,能听见几个字。
“……老天开眼了……”
“……有饭吃了……”
户部尚书李日光和站在田埂上,花白胡子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看着那一袋袋的稻谷被抬上大车,看着周围那些老农涕泪横流的模样,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
太好了!国库要丰盈起来了,百姓们也再也不用挨饿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老子以后带兵打仗,再也不用担心粮草接不上了!万春万大人,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天幕之前说明昭帝时期的水稻亩产增量至一千斤左右,那会儿许多人还是不太相信的,毕竟从一两百斤跨度到一千斤是非常难以想象且不可能的事情。
但今天,他们亲眼看到了亩产五百斤的水稻丰收,他们敢去相信了有亩产千斤的奇迹了。
萧昕走到一块试验田中间,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田里的稻桩,又捏起一撮土,慢慢地捻着。
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埂边那些跪着的百姓中间。
“万春。”她终于开口。
“臣在。”
“这稻种,叫什么名字?”
万春愣了一瞬。他给这稻种起过很多名字,第一百三十七号、六月黄、矮秆大穗……但没有一个配得上它。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臣愚钝,请圣上赐名。”
萧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看着远处那些跪伏的百姓,看着田埂上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看着那几袋沉甸甸的、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稻谷。
“叫‘稻花香’吧。”她的声音不大,却被秋风送出去很远很远,“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从今往后,稻花香起,再没有人挨饿。”
田埂上,所有官员齐齐跪下。
“圣上圣明——”
劝农司在圣上的皇庄里研究出了亩产五百斤的水稻,消息一出,各地百姓都沸腾了。
“天幕说的是真的!圣上说要让所有百姓都吃饱饭也是真的呜呜……”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种上新稻种?”
“真是圣上保佑啊!”一个老妇人朝着京城的方向跪下拜了几拜,满心虔诚。
怀宁帝更是高兴得摆了个家宴,让皇室众人进宫庆贺此事。苏赖王有幸也被邀请了。
“往后咱们大昭就再也不怕没饭吃了,”苏赖王笑道,“圣上、太上皇,以后大昭粮食多了,卖给月氏的粮食能不能算优惠一些?”
怀宁帝点了点他,笑骂道:“你们看看他,人都在京城住着了,心里还偏着月氏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