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的药可送到了?”
“送到啦。”
“家中可还好?”
“早上水淹进来,但是大多药材都已经放到柜顶上了。”
……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往家走,眼见着就要到了,不远处有人翩翩走近,他手里握着折扇,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拍打胸口。
宋楹认出来人,嫌恶地皱了皱眉。
此人名叫陈安,是镇子上的教书先生,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上一世宋楹没少受他骚扰——
只因有一回宋楹替他家中送了趟药,自那日后,酸溜溜的情诗不要钱似的天天往窗缝里塞,宋楹本不想给医馆惹事,一直忍气吞声,没曾想这厮竟拎着两只野鸡就敢上门提亲,还逢人便说宋楹收了他的情信,早已与他私相授受。
世道刻薄,最后还是徐凭砚出面替她摆平,转眼却又开始流传她与徐凭砚的风言风语。
宋楹想到这些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在心里无声骂了句“不要脸”,那陈安已经收起折扇,冲着他们微微一笑:“徐大夫……这位是?”
此时陈安还未对她有过出格之举,宋楹懒得搭理,又不好显露出来,闷闷地“嗯”了一声,只想着赶紧离开。
身旁的徐凭砚却不着痕迹地错开半步,将她半掩在身后,声线冷淡:“陈夫子。”
宋楹倒是有些诧异。
徐凭砚平日里瞧着总是淡淡的,与谁都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不亲近也不得罪。因他生得俊朗,说话又温和周到,街坊邻里向来对他赞誉有加。
宋楹这还是头一回,见他对人流露出这般不遮掩的冷淡。
陈安……似乎也没得罪过他呀?
见他没有任何想要介绍的意思,陈安挑了挑眉,也不再多问,只拱手行礼道了别。
还未到院门口,老远就看到年小满翘首以盼地来回踱步。
见二人归来,她急急忙忙地迎了出来,和徐凭砚打了招呼后,立马挽住宋楹的胳膊:“阿楹,怎么样呀,药送到了吗?”
“瞧你急得——送到啦,躲开点,我身上都是泥水,小心别沾到你身上。”
年小满这才如梦初醒地“哎呀”一声,手却没松开:“我给你烧好热水了,你快去洗洗。”
宋楹明知故问:“我的红糖年糕呢?”
年小满:“早已在灶上蒸着了,就等你回来呢!”
宋楹笑眯眯地捏捏她的脸,接过干净衣裳,去偏房沐浴。
洗完澡,三个人一同用了饭,她和年小满就拿了两个小竹凳,坐在院子里,脑袋凑在一起看话本,徐凭砚在一旁挑拣潮湿了的药材。
“阿楹,这是什么字?”
宋楹每晚都陪着年小满看话本,顺道教她认字。这夜两人嘻嘻哈哈读完半册,宋楹忽地灵光一闪,问道:“小满,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年小满报了个日子。宋楹掐指一算,然后一拍掌心:“那你是……你是白羊座。唔,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什么白羊呀?我觉得我比较像牛!”
宋楹凭着记忆里那些青少年杂志上的测试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问了一串。看着晕乎乎的年小满,她一锤定音:“我知道了。你呢,在外人面前,是活泼开朗的小太阳,但是实际上很敏感,注重友情亲情,因为缺乏陪伴,所以有很重的不安全感……所以,会吸引与你互补的……唔,内心外表都阳光的男子!”
年小满听得愣一愣的:“阿楹,你说的好对呀。那你呢?”
“我嘛……”宋楹挠挠脸,“我的良配,应该是表面温柔体贴斯文,实际上有点腹黑……唔,就是,占有欲强的类型?或者说小气?爱吃醋?反正就是很矛盾啦……”
年小满彻底愣住了:“什么什么黑……”
“我乱说的!只是突然想到了,”宋楹“嘿嘿”一笑,“别往心里去。”
“什么呀……”
两个人说了半天,徐凭砚刚好提着小灯从一旁走过来,“天色不早了,回屋吧。天寒露重,记得将门窗关紧些。”
两人齐声应道:“好——”
目送二人蹦蹦跳跳回了屋,徐凭砚这才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架子上,用竹刷细细将药材拨开,更好晾晒。
稀疏的月光穿过院外层层枝桠,碎碎地铺了一地。
他无端想起宋楹方才那番话。
表面体贴、实则小气爱吃味的矛盾类型。
还有几句他听不明白的词。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徐凭砚提了提嘴角,随后又意识到什么,笑容陡然消失。他沉默地静立片刻,拂袖而去。
年小满似乎对宋楹方才那一套说辞很是好奇,躺下了还缠着她问了许久。
两个人就这么小声聊着天,一直说到宋楹都有些许困意了,旁边才传来浅淡又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寂静的黑暗中数了一百个呼吸,才轻轻地拨开搭在腰上的手,起身下床。
夜色已深,宋楹紧紧裹住厚重的袍子,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往外走。
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镇上人口本就少,除了几只出门觅食的野狗外,宋楹没遇到一个活物。
一片漆黑的暗巷中,亮起颤巍巍的火光,“吱嘎”一声,房门被人小心推开。
惨淡的烛光顺着狭小的门缝挤进去,照在榻上的人脸上,映照出他灰暗惨淡的面色。
那人双手双脚被绑住,绵软无力地贴着床榻。
房屋中间还摆放着一个水盆,接着梁上漏下的雨水。
宋楹将烛灯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俯身去探任端玉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
如果在此时杀了任端玉,也许会让这个世界的剧情线崩坏,她不敢赌。
按照前世的记忆来看,任端玉明明要过好一段时间才会来到这镇上才对。
……除非,任端玉与徐凭砚早就已经相遇,只是一直瞒着她,直到几月后才将人带回家中。
宋楹闭了闭眼。
前世与徐凭砚的相处仍历历在目。
如果他们二人相遇是注定的结局,那她只能逃了。
好在细软不多,倒是随便扯个谎留下封书信便好。古代也没有gps,她跑到天涯海角徐凭砚也找不到她。
宋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拿出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给任端玉,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水顺着任端玉的唇角流在床上。
“你喝一点呀,不然死了怎么办,”宋楹小声道,“难道是我下手太重……”
她下意识拿出手帕去擦,又发现是今日徐凭砚给她的,还未洗净的帕子,只好叹了口气,转身去寻水将帕子洗干净。
在她背过去的那刻,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小满,你说如果一个人受了内伤,又断手断脚,大概还有几日可活?”
正是黄昏,徐凭砚出门看诊,尚未归家。
宋楹坐在小凳子上择菜,年小满则在一旁拍打着晒好的被褥。
听见宋楹的声音,年小满漫不经心地回答道:“那要伤得重不重吧——中内伤,那应该是修仙之人吧?我记得徐大夫那里有专治内伤的丹药……问这个做什么?”
宋楹轻咳一声,“只是刚好想到了。”
“那你去问徐大夫呀,我更是什么都不懂啦。”
年小满笑眯眯地从被褥后面探出头来:“徐大夫估计要很晚才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热个锅子……”
“还是小米粥吧,”宋楹捂着肚子,表情皱巴巴的:“这两天肚子还是疼得厉害。”
“啊……”
年小满的脸上写满了担心:“要不还是让徐大夫给你看看吧?这都好几天了。”
“不妨事的,”宋楹笑道,“吃点温补的小米粥就行。小满手艺那样好,煮的粥比那又黑又苦的草药更管用。”
年小满听了这话,也抿嘴笑起来。
她坐在一旁和宋楹一块将菜叶子摘净。她像是不怕冷,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单衫,偏偏这件衣服大得有些夸张,又宽又长的袖子邋里邋遢地垂落,粘上了几片湿漉漉的碎菜叶子。
宋楹见状便想帮她把袖子折起来,谁知刚碰到她的袖角,后者就倏地将手缩了回去,拎起菜篮就要起身。
宋楹怔在原地。却见年小满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俯身将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又伸手在她肚子上揉了揉,小声道:
“阿楹,快些好起来呀。”
宋楹因为她这一句话,鼻尖蓦地一酸。
上一世,年小满在医馆留的时间并不长,她实在太爱折腾,三天两头为这家那家奔波,仿佛全世界的难处都和她有关,哪怕这并不利于她腿伤的恢复——直到一个清晨,宋楹难得早起想约她去集市,却听徐凭砚淡淡说,年小满的家人为她说了一门亲事,天未亮便已接她回去了。
她们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