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善霄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热泪立刻流了出来,“……还是我没护好她。”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窒疼,她又抬手捂起了自己的胸口,见状,问兰慌忙从怀中取出容嫔临死前交付给她的那枚药瓶,取出两颗药丸,让她服下。
而后她便无精打采地躺在那里,默默垂泪。
要不是因为十七年前的那件事,依照她和容嫔的脾性,二人是不会有太多交集的。
是容嫔无意间目睹章守约和赵吟秋相交甚密,才提醒她留意到朱绍检血统一事,容嫔或许起初心存着对赵吟秋的嫉恨,才有此一举,却莫名种下了两人的缘分。
她告密后不久,朱善霄就因病暴毙,容嫔愈发觉得事有蹊跷,可朱善霄前车之鉴在先,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直至六年前,无后嫔妃要随先帝殉葬,左右都是死路,容嫔决定殊死一搏,找上章守约,称九年前的秘密,她早已托付旁人知晓,若是她死了,立时会有人将其捅出去,以此要挟章守约送她出京。
章守约岂是那种任人拿捏之人,用一具假尸体将她从殉葬之流中保了下来,然后将她软禁别院中,暗中调查她所谓的托付之人,怀疑她是在虚张声势,便欲除之而后快。
命悬一线之际,是朱善霄拼死将她保了下来,如今,又是容嫔拼死给了她一条生路。
后来的六年里,要不是容嫔时常陪着她说说话,她未必能坚持到现在,重见天日的这一刻。
……
这头,问兰频频冲弗筠递眼色,让她去劝劝大长公主,弗筠心中滋味复杂,尤其是一想到她俩中间还横亘着一个生死不知的章舜顷,便觉得身体愈发重若千钧,无法,深吸一口气,她慢慢移到朱善霄身前,“殿下,还是要珍重自己的身子……”
朱善霄抬眼看了看她,抬手抹了抹眼泪,稍稍平复了心绪,便坐直身子,“好孩子,坐得近些来。”
弗筠便依言稍稍挪得近了些。
朱善霄见她动作透着拘谨,只得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坐这里来。”
弗筠只得靠了过去,朱善霄抬起手来,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细细打量着,“果真是个让人爱怜的好孩子,难为还要让你来安慰我……我该唤你什么?宁儿?弗筠?还是凝章?”
“什么都好。”
“舜顷叫你弗筠,那我便也叫你弗筠吧。”
弗筠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跟你父亲也是认识的,那是个老实过分的人,一门心思扑在天文上,泼天富贵来了都会躲着不受,谁能想到那样的人也会沦落到如此下场,真是人不找事,事也会来找人,章家是亏欠你太多了……眼下只怕没人跟你说一声抱歉了,那便只有我跟你说一声了……”
弗筠忙打断她,“殿下,这并不干你的事。”
朱善霄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舜顷怎么选,也不干你的事,”
弗筠不禁一怔,没想到自己隐晦的心思,竟全被她看穿了,她垂下头,一脸黯然道,“总归是我把他牵扯进来的,一次又一次让他身陷险境……”
“不,他若是不想牵扯进来,有一百种作壁上观的法子,他若是不愿,就算有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听从的。这是他自己选的,跟你没有干系,你明白么?”
“可是……可是……章阁老和朱绍检会对他痛下杀手吗?”
朱善霄这时踟蹰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被逼到绝境的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遑论那人还是章守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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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五月初,北直隶乃至畿辅数省,酣畅淋漓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雨,尘土尽去,万物如洗,仿佛什么都可以被这场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而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该留下的,又怎么可能被冲刷干净。
京城全城戒严,家家闭门塞户,城门大关,城墙上巡视的人马比从前多了数倍,人人都对三日前雩祀大典上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却又心照不宣。
当今圣上并非皇家血脉,而是当朝首辅与太后私通所育之子,这个消息连同当年之事的首尾,以及那份滴血认亲的医案,都被摹写成了数以千计万计的小报。雩祀那日,借着老天爷的一阵东风,纷纷扬扬地洒落到了京城家家户户的庭院里。
大长公主死而复生、大义灭亲指认其夫,齐王世子带兵入京,圣上屠杀群臣以缄其口……天坛里发生的桩桩件件,更是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每一处角落。
凡有人烟处,便有低声议论者。
对此,那癫狂的君王下了一道格杀勿论的命令。
敢有异心之臣,杀。街头巷尾议论者,杀。
街道上横陈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血水混着雨水渗入井中,煮沸了还是能闻到一股子似有若无的腥甜气,后来,连从天而降的雨水都仿佛沾染了这股味道。
城里的百姓再不敢出门,而那些奉命杀人的亲卫,手也渐渐麻了,眼也渐渐木了,心更是渐渐空了,不免去想,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杀人?
雨声湮没了整座城池。人人面上都是惊惶,人人心中都是茫然。
与此同时,齐王打着“除奸恶、靖国难”的旗号,在山东起兵北上。山东都指挥使阵前倒戈,五万大军在齐鲁大地上如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京师。
内阁不得不聚集在值房商议应对之策。连同阁老本人在内,内阁共有六位阁臣,然而此刻到场的只有三人。
另外三位,一位在雩祀大乱当日不知被哪一方的乱兵捅穿了胸口,当场毙命;一位身负重伤卧病在床,据说能不能保住性命还在两可之间;还有一位,据说是惊吓过度染了重病,闭门不出。
眼下,只剩下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和章守约这位身兼兵部尚书的阁老了。
好在,钱袋子在,兵马也在,这场仗便能打下去。
章守约神色如常,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让另外两人由衷感到敬佩。他将作战部署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重点只问了一句,后方补给能否跟上。
户部尚书一脸愁苦,“去年北边大旱,南边又涝,粮食就没收上来多少。今年地里的庄稼还没到收成时候,各地仓储都见底了……”
章守约听他开始诉苦,径直打断了他,“我只问你,能交出多少粮草?能供八万人打多久的仗?”
户部尚书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嘴唇嗫嚅着,挤出几个字来,“大概……大概一个月吧。”
章守约脸瞬间冷了下来。
户部尚书忙解释道,“这也是把能算的不该算的、能挪的不该挪的,全都算进去了。再多的,实在是没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阁老。”
章守约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两人。户部尚书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去看案上的公文;礼部尚书则如同入了定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从方才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那便速战速决。一个月之内,平息叛乱。”
此言一出,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那抹荒唐之意。
就算现在即刻动身,八万人马昼夜不停地行军,光路上也要走十日,要在二十日内平息叛乱,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可这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却是三不沾。
上至满朝文武,下至贩夫走卒,人人自危,心思浮动。那些即将出征的士兵,难道就不存着观望的姿态?这样一群心气儿都散了的兵,如何能势如破竹?
反观齐王那边,既有“靖国难”的大义名分,又有世子被擒的家仇,士气不可谓不盛。虽然眼下兵力少了些,可谁说就没有胜算?
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阁老……想派哪位大将领兵?”
“平息藩王叛乱,自然是圣上御驾亲征。天子亲临前线,方能一呼百应,三军用命。”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又都沉默了。
这是想重演当初圣上借鞑靼之乱一战立威的旧事。那一仗打赢了,不仅平息了边患,也彻底立住了圣上的储君之位。
可今时不同往日,当年毕竟有国仇家恨当前,举国上下同仇敌忾,更有战无不胜的沈家军为先锋。如今呢?他们可是听说,连沈皇后自己都已弃后位而逃了。
这能行么?
章守约在内阁议事完毕后,独自撑着伞,冒着倾盆大雨往西苑紫宸殿走去。
外间大雨如注,吉祥却搬了个绣墩坐在殿外廊下,殿门紧闭着。见章守约来了,他倏地站起身来,动作僵硬,神色也不大自然。
章守约像是察觉不到这一切,仍如往常一般从容,“臣有平乱之事奏报,公公进去通报一声吧。”
“陛下发了话,说谁来都不见。”吉祥面上露出为难之色,随即伸出了三根手指,压低声音道,“已经三日了……”
章守约冷笑了一声,“好啊,等齐王的兵马踏平了京城,便不见也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