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今日重见此人,他才久违地有了心安之感,温香软玉在怀,心里空落落的那块终于被填上了。
然而,这种情绪和身体全然不由自己控制的滋味,十分令章舜顷不安。就好似那些让人玩物丧志的戏耍,操控得人如同傀儡,让人兀自沉溺不觉。
好在章舜顷深谙应对之道,在他朝乾夕惕、孜孜不倦的寒窗苦读岁月里,他并非真的心无旁骛,面对斗鸡走狗之类玩物都岿然不动。
对付那些让人沉迷之物,最好的方式不是一味禁欲避之不及,而是纵情其中,直至再也激荡不起自己的心绪。
众所周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么举一反三,几乎所有事物在得到之后便失之魅力,人同样也不例外。
他对弗筠的暂时沉迷,或许只是因为前二十多年里不沾女色,问题积重而现,他只需要用一贯的方式化解即可。
沉默了许久,章舜顷道,“你跟我在一起吧。”
弗筠顿时愣住。
章舜顷笑了笑,又道,“我不会给你一杯毒酒,也不会让你上吊自缢,等我厌了倦了,就给你一笔足够让你余生丰衣足食的钱财。”
听完这话,弗筠神色倒是松缓了些,却不以为然道,“那我还不如跟着柳衙内去游山玩水呢,柳衙内人品厚道,可比大人诚信可靠得多。”
章舜顷似是早预料她会有此一说,面上毫无惊讶之色,“你如果不选我,我只能将你方才所认的杀人之罪呈递上去,以命偿命了。”
弗筠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双颊涨得通红,末了才气结道,“你……无耻之徒。”
“过誉了。”
弗筠搓着手,皱眉思索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道,“那可说好了,我不想要任何能捆住我的名分,除了欢好之外,大人不要干涉我白日里做什么。”
听到她对二人关系下了如此直白的定义,章舜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叹气道,“好。”
敲门声恰好响起,弗筠立刻从他身上弹起来,赤脚踏在地上,去找自己的鞋子。
章舜顷压了压有些酸麻的腿,打开铁门接过一身干衣裳,回来递给弗筠,“这里没有女子衣裳,将就穿吧。”
弗筠接过一看,是一套松花黄的直缀男装,刚要换衣,见章舜顷还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不悦道,“你就不能回避一下吗?”
章舜顷轻笑道,“该看的都看光了,还矜持什么?”
罢了,总归将来都要坦诚相见,弗筠便转过身去,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再一件一件穿回身上,这套衣裳的长度跟章舜顷那件衣袍相差无几,长长的衣摆坠在地上,倒是省去了扫地的功夫。
她只能将水袖一般的袖子卷了起来,又在开叉的衣摆处系了个疙瘩,使衣摆不至坠地,勉强像件衣裳而不是麻袋了。
弗筠将换下来的外袍递还给章舜顷,一回头看到他的眼神时却抖了一抖,只见他琥珀色的瞳孔里若隐若现着幽暗的光芒,像是猎人暗中设好陷阱准备伏击猎物,透着蓄势待发的危险攻势。
奇怪的是,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中还包含着一丝离奇的专注。
就在弗筠担心他会在刑房里对她乱来时,章舜顷却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将那身沾满了水渍的外袍穿回身上。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指条明路
弗筠仍回了原先那间牢房, 对面牢房里已不见了柳景琇的人影,估摸着是被章舜顷转移到了别处。
章舜顷又拿出那套“法不徇情”的说辞,称她还要被关个十日左右, 得走正当流程,跟晓花苑的姑娘一同出狱。
弗筠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摒弃自己的本性。
若是有的选,她宁愿章舜顷还是从前那个冷酷到不近人情的铁面御史, 继续对她唇枪舌剑, 哪怕是刀剑相向也比现在好上许多。
像是憋了许久终于开荤的饿狼,目光里尽是将她拆吃入腹的赤裸欲望,陌生到让弗筠怀疑他莫不是换了个芯子。
看来她那次的主动献吻有些过火了。
一个人枯坐牢狱,又是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无聊地躺了许久, 终于捱到了午饭时分。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准时传来, 应是狱卒拎着饭桶来送牢饭, 她在墙上划了一道杠后, 立刻站了起来。
这些时日来送牢饭的狱卒共有三名,每人一日轮班, 算起来今日应为那位长脸狱卒。
弗筠早将两只破碗一线摊开, 放到栅栏外头, 人也蹲在栅栏里面翘首以待。
果然是那名长脸狱卒左右手提着饭桶, 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走来, 掀开木桶盖子,舀了一勺冒尖的米饭,破碗险些盛放不下。
弗筠嘴唇上下轻微动了动,发出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道,“阿伯, 麻烦告知宋叔一声,明日出狱不要让人来接我,有消息我会往茶馆里递的。”
长脸狱卒低着头,又舀了一勺菜,轻声说道,“姑娘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宋先生很担心你。”
“你告诉他我现在好着。”弗筠顿了顿,内心挣扎一番道,“三日后午时左右,我会去茶馆见他。”
长脸狱卒轻微地点了点头,撂上木桶盖子便脚步不停地离开。
弗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总是有些惴惴的不安,也不知自己这番冒险到底值不值当。
人一劈两半,每日都在打架。
一半告诉她,无非将章舜顷当作一位需要伺候的恩客,各取所需便是;另一半告诉她,她在玩火,甚至极有可能先把自己烧死。
两半势同水火,旗鼓相当,不分胜负。
人力辨不清楚,便只能求助天意。
她只好又取来自己精挑细选的四十九根稻草杆,分成两堆,一遍遍推演卦象。蓍草占卜之法繁复得很,每得到一爻,都需要三变四营,前后一般得花上半个时辰。
旁人看不出门道,只见她张着腿大喇喇地坐着,撑开的衣袍上摆着两摊稻草杆,她还不停地在稻草杆堆里四根一组地分开数数,左手指缝里夹着几根数量不一的稻草杆,嘴里一直碎碎念叨着些什么。
终于她用石子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卦象,眉心却深深凝结起来,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占的什么?兆头不好?”
弗筠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狠狠地瞪了眼突然出现在栅栏外的人。
章舜顷微露歉意,“吓着你了?”
弗筠嗔怒道,“大人怎么跟个鬼似的,走路都没声的?”
“我这不是怕打搅到你嘛,占的什么?跟我说说。”
弗筠将身上那堆稻草杆用细绳捆好了,又用石子来回划拉,磨去了那个卦象,却对章舜顷的问题置若罔闻。
被无视的章舜顷倚在栅栏上,冷哼一声,又来了气,“明日出狱,今日就迫不及待翻脸不认人了?”
“我在算什么时候能拿到大人那笔钱,卦象说我不会等太久的。”弗筠粲然一笑。
若真是如此,那她何至于愁眉苦脸,只怕她所占之卦与内心所求恰巧南辕北辙,章舜顷心如明镜一般,但那抹过分明媚的笑容还是刺到了他的眼睛。
弗筠精通惹怒他的门道,轻车熟路,一击即中。
章舜顷沉默不语地看着她,突然十分遗憾道,“既然你生财有道,此生吃喝不愁,那看来我是操心过甚,没必要给你指条明路了。”
“什么明路?”
章舜顷不理会她,转身就走,弗筠忙从地上爬起来,从栅栏里伸出胳膊,拽住了他飘动的袖角。
弗筠一脸讨好道,“大人话别说一半嘛。”
章舜顷转过身来,徐徐道,“钦天监青黄不接,在位之人皆不堪重用,朝廷有意网罗天下精通天文地理历数占卜的人才,目前征召令尚在拟定,不日核定后便要下达各州府,算得上明路么?”
弗筠一瞬屏住了呼吸,眼眸一亮即刻流转出万千光彩,迟疑半晌才出声道,“这是真的吗?”
章舜顷点头道,“此次遴选不拘男女,连有案底的人都包罗在内,只要通过礼部组织的考核,便可以入职钦天监为官。”
突如其来的喜悦淹没得弗筠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脸颊透着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红,似是自言自语道,“那我可以去钦天监做官了。”
章舜顷眉尾一扬,“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能通过遴选?”
弗筠用力地点头,“我肯定可以的。”
一双眼睛璨若星子,满含坚定的确信,似乎世间没有什么能撼动她的想法,章舜顷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双眸子看,虽然知晓那深处可能还蕴含着幽深未知的漩涡,但此刻的的他只想心甘情愿地卷入其中。
“大人,你可真是我的贵人。”
弗筠的声音把他从漩涡中拉了出来,章舜顷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弗筠低头笑了笑,“我在见到大人的那一日给自己算了一卦,卦象说我会遇到一位贵人,助我逢凶化吉。如今想来,说的可不就是大人吗?眼下我不仅能脱籍从良,竟然还有入仕的机会,我这辈子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