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荷_九鱼莲转【完结】(91)

  无

  第75章

  记忆缓缓拉回十多年前。

  彼时李仙荷还在世, 他们还生活在暗巷里,他控制了李仙荷,逼迫她每日写字画画, 再把她的字画拿到书画铺里换银钱。

  她起先死活都不肯作画,后来他拿她的姐姐威胁她, 她立刻就从了。

  他笑,因为他最懂得怎么拿捏她。

  她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漂亮字, 作的画也惊为天人。他犹记得昔年窗下, 日影筛金。她一身素净青衣,静立在光影里,临窗凝神作画。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似玉, 整个人都泛着莹润的光泽, 静美生辉。

  那时他刚从街市回来, 骤然看见此景, 不由在院中顿住脚步, 凝神注视许久,不觉心神摇曳, 神魂俱荡, 如见神女仙妃。

  自那之后, 他便喜欢在一旁看她写字作画儿, 时常看得怔怔入神。女孩儿人长得好看, 作的字画儿也好看,若不是家逢巨变,他那样的市井尘泥,一辈子也够不上她那样云端上的人物。

  本是云泥之别,可谁想她跌落成泥, 落得与他一般,同在烂泥里。倒是给了他一个攀云的机会。

  然而,他出身低微,目不识丁,二人虽然没了身份之别,可他心底深处的那股子自卑之意却从未消散,于是他便让她教他识文断字。

  她不情不愿,却因惧怕他,而不敢违抗,只得教了。只是女孩儿有时也会故意作怪,比如初教他写自己名字时,她在纸上下笔写了“混蛋”二字,却面不改色的告诉他这是他名字的写法。

  他虽不识字,可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一看便知这小丫头是故意戏耍他,借此发泄怨气罢了。

  他也不恼,只是冷笑一声,一把将她拉坐在他腿上,禁锢在怀里上下其手,小小威胁了她一番,警告道:“若你再敢戏耍于我,被我发觉,我不介意现在就要了你。”

  女孩儿脸蛋红红,又羞又恼,一双水灵灵的葡萄眼死死的瞪着他。

  他却勾起唇角,笑得更欢了。

  他喜欢她明明心里恨极了他,却又不敢违逆他的样子,着实可爱。

  他后来和她学会了很多字,她的字迹,他日日看,自然也相当熟悉。

  神思渐从旧事中抽回,常桉垂首,逐字细看那药方上的字迹。

  只见那纸上的簪花小楷,端秀之中藏着几分清劲,那撇捺间的软劲、折笔处的微顿,乃至收尾时不经意带起的小锋,都与记忆中女孩儿写的一笔一划隐隐相合,瞧着竟有八九分相似,他心头顿时如惊涛翻涌。

  上次是帕角上绣的一茎荷花,这次是字迹,是巧合,还是......

  常桉心口狂跳,惊疑不定,狂喜与惘然缠作一处,在胸腔里翻搅。

  倏忽半月已过,陆盛派去密查温扶荷底细的锦衣卫回京复命,他心中的疑团,才终于有了解答。

  这日午后,风雪大作,书房之内,常桉坐于案后,陆盛拱手禀报:“督主,那位温娘子的底细,属下已经查清。据派去的锦衣卫调查得知,这温娘子原是杭州人氏,乃浙直总督陆珏陆大人府中家生子。其父温塘福,乃是陆家世代的家奴,专管府下庄园荷塘之事。其母林茵,本是一老学究之女,后因父去世被族人卖入陆家为婢,又在府中犯了些过失,主家便将她配与了温塘福,二人成婚之后,先后生下了温娘子和其弟温赴昭姐弟两个。”

  常桉微讶:“陆珏府里的家奴?怎的一家子都奔到京师来了?”

  要知道,富贵人家府中世代为奴的家生子若想要脱籍放良,那可是比寻常买来的奴仆要难上数十倍,一般很少有主家会愿意放人,更何况还是一家子齐齐整整一道脱籍。

  陆盛回道:“禀督主,属下差锦衣卫打探得知,那温娘子在陆府之时,曾被陆大人收作通房伺候,后陆大人成亲娶妻,立了正室夫人,那温娘子方带着家人离开了杭州府去。”

  常桉一怔。

  他忽而想起来,先前在宫里时,温扶荷曾主动同他提过此事,原来当日她口中那个富户家的少爷,就是陆珏,她原先竟是陆珏的妾!

  常桉多疑:“难不成她是陆珏派来我身边安插的内应?”

  陆盛道:“属下认为,应当不是......”

  “哦?为何?”常桉问。

  陆盛道:“派去的锦衣卫暗地打探过,陆家上下好像都以为温娘子不在人世了。陆总督近两年来也一直在派人天南地北的寻人,若果真是他安插的细作,又何必年年遣那么多人去寻温娘子下落?”

  “不在人世?”常桉不解道,“这却奇了,分明好好的人,怎的都说死了?”

  陆盛解释道:“据陆府下人传言,陆大夫人素来不喜温娘子,于是趁陆总督外出公干不在府中之时,便将人给赶走了。陆总督得知后一路追至黄河渡口,没成想温娘子不愿跟他回去,竟携家人跃入滔滔黄河,自此下落不明。陆家如今讳莫如深,上下皆传温娘子全家已葬身黄河,唯陆总督未死心,一直派人四下查访温娘子踪迹。”

  常桉挑了挑浓眉,颇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还挺有骨气,竟然宁愿跳黄河也不愿跟陆珏回去。”

  更出奇的是,她这般娇弱女子,竟能挈带家小,自那滔滔黄河恶浪之中,保全性命,活了下来。

  那陆珏在京为官时,他也与之打过不少交道。此人出身世家,文韬武略,心机深沉,不仅是陛下极器重之人,还是少有的不趋炎附势,不阿谀奉承曹进忠,却仍能让曹进忠对他另眼相待,欣赏有加,赞不绝口之人。

  就算是单论容貌仪表,此人亦是男子中万里挑一的人物,绝非那等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俗浊丑陋官员。这种年轻英俊、有权有势的男子,不管在哪里都应当极受女子欢迎才是,可怎么听陆盛说来,温扶荷竟似不甚情愿,反倒是陆珏一心痴恋,穷追不舍?

  常桉心思暗转,复又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其他的反常之处?”

  陆盛沉吟道:“若说有甚蹊跷古怪处,那便是听庄上人传言,这温娘子生下来原是个痴傻儿,直至四岁那年秋里,一日被庄上顽童推下水中,待捞将上来,竟豁然清醒,灵智开窍,自此与正常人一般无二,再无半分呆傻之态了。”

  常桉闻得此言,心头猛地一震。

  “四岁......”他喃喃自语,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今岁十七,若是四岁那年恢复的神智,那么掐指细算,正好就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恰好也是秋日,正是李仙荷悬梁自尽之时......

  再想起那方绣着荷花的素帕、药方上的字迹,且她是杭州人氏,恰好是东南方位出生之人,桩桩件件,处处巧合。

  一切齐齐指向一处——温扶荷就是李仙荷的投胎转世。

  难不成昔年那位阴阳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这世间当真有轮回转世、魂灵托生之说?

  常桉忽然有些恍惚。

  民间市井百姓,素来会口耳相传些“借尸还魂”的异事。他年少时在京师外城生活,就曾在临街茶楼,听一位说书先生讲过一桩旧事:有一女子名唤莺娘,染病身故,魂魄竟附在了一个痴傻村女身上还魂,那村女登时心智清明,旁人见她痴病顿愈,无不惊骇。后来莺娘与丈夫张生重逢相认,哭诉前生姻缘,将夫妻旧日相处的琐事,说来一字不差,张生听罢,方知妻子竟是借尸还魂归来。

  那说书人说得玄乎其玄,还道这故事里的事都是他的亲身经历,那莺娘和张生皆是他所认识之人。

  民间流传的类似故事很多,他只当解闷故事听罢了,原也并未当真,只是此时脑海里,却忽然想起那些曾听说过的“借尸还魂”异事......

  难不成李仙荷当年一死,也和那莺娘一样,魂灵不散,附身在痴傻儿身上,成了如今的温扶荷?

  当初那位阴阳先生同他说过,日后可凭借旧物、习性和生辰方位,认出李仙荷的转世之身,他原本还半信半疑,不曾当真,如今桩桩件件都对应上了,那满腹疑虑,便烟消云散,这会子心底竟是渐渐信了。

  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心底瞬时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向来阴郁的眉眼也亮了几分。

  这厢,扶荷正在厢房内踱来踱去。

  距她下药至今,已然过了半月有余,然而奇怪的是,常桉非但没有死,反而日渐康复。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不成他没有喝药?因着那夜之事对她起了防范之心?

  那夜终究还是冲动了,她应该再沉得住气些的,不该被恨意控制头脑,惹他起疑......

  可是若他当真对她起了疑心,按他平日狠厉的行事风格,不应该立即派人把她抓起来吗?为何那么久了还如此平静,甚至依然允许她每日近身医治?

  究竟是不是她多虑了?

  扶荷一颗心七上八下,内心正忐忑时,常府的小丫鬟突然来敲门传话,说是常桉请她过去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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