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沈琬略一思索:“李贵妃的外侄?”
“我母亲跟李贵妃是表姐妹,我进宫唤贵妃娘娘一声姨母,说是她外侄,也没问题吧?”
原来他彻夜未归是去了兴龙寺打点。
沈琬前后一番思索:“所以……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陆辞依然就这样仰头看着她:“你我夫妻一体,你被各种流言所困,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只不过我家娘子聪明果敢,自己主意大得很,要以身犯险来引出背后始作俑者,我就只好在老老实实守在暗处,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咯。”
一番拈酸带醋的解释听得沈琬想睨他一眼,到底也不必为这样微末的小事计较,于是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韩骁他……”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再提起来,依然无法宣之于口。
陆辞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摇了摇头,望向她的眼神很是郑重:“我事先并不知道他的心思,我只是不信任将你的生死安危交到其他人手上。”
沈琬心底柔软下来,低头与他道:“今日多亏了官人这番考量。”
无论她还多么不愿意接受,来自最亲近家人的背叛就是这样切切实实摆在眼前。
陆辞才不领情:“我倒是处处为娘子思虑考量,可比不上娘子狠心,处处只将自己夫君往别人那里推。”
酸溜溜的语气听得沈琬秀眉直拧。
有了前面的铺垫,她也猜得到,他与毓华公主之间多半也另有隐情,既然今晚把话都敞开了说,她便静静等他来解释其中原委。
陆辞一顿冷嘲热讽完也算是给自己出了口气,忽然对上她微拧的眉头安安静静望他的眼神,他脑海里豁然出现韩骁最后被架出禅房时的那幅模样。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一股脑就赶紧自己先交待:“我与毓华殿下之间什么也没有,至少……至少我没有做任何背弃夫妻情义的事情。”
不过一想到今早安枕上那封和离书,再理直气壮,气焰也消了三分,再也没有了要试探她到底在不在意自己的心思,一切都全盘托出:“玄清池宴上遥遥一见,不慎得了殿下青睐或许不假,克夫的谣言与朝廷诸方势力的逼迫,同时出现得太过巧合,我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我暗中调查,也证明了我猜测的确没错。娘子想要引蛇出洞,那我就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要休妻,要攀龙附凤尚公主,在看起来板上钉钉的时候拆掉一块板,才会有人慌不择路,跳了出来。”
“至于娘子昨夜画舫所见,只是我低头捡一枚酒樽,灯火错位映在屏风上的交影而已,事实上我与她秋毫未犯。她处心积虑让你看到这一幕,我只能权宜着再添一把火,好让她在冲动之下,今日必定要动手。”
字字真挚诚恳,将来龙去脉都解释得清楚。
沈琬没有提前预设,只做以身入局,自然引蛇出洞;陆辞习惯预设,再步步为营,将事情推向他预设的结局上。
殊途同归,最后相逢于终点,那些流言与毓华公主同出一源,都是为了逼得他们夫妻离散,这样的真相也不算太意外。
“原来真的是毓华殿下。”
沈琬低喃了一句,这确与她的初衷相悖。
她总是希望他能寻一桩门当户对年岁相当的美满姻缘,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就这样与她捆在一起。
可偏偏最事与愿违的真相,反而让她有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原来是这样。
见她一双清眸里有情绪翻涌,他更加慌乱:“当然,我事先不曾通禀娘子,让娘子……不仅昨晚,还有之前种种瞧见的不好场面,听见的不好流言,我都向娘子赔罪。”
“毓华公主是深宫内眷,即便深受官家宠爱,势力何以会这样庞大?前朝与后宫之间的勾连,我趁这段时间与她接触,也顺藤摸瓜找出不少关窍,凡是让娘子受过委屈的,一个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说到最后,乖顺的讨饶变成了狠戾的维护。
大概也是跪得有些累了,不知不觉间,他身子微微前屈,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搭在她膝前,偷偷借一点儿支撑。
言至于此,沈琬再无话可说。
他能看懂她的谋划,会暗中为她思虑,护她周全,哪怕中间她始终坚决地将他往外推,还有什么龃龉,也都不足为道了。
她叹了口气:“那你真的就不怕……或许我真的有那种克夫的命格呢?”
陆辞不由得笑:“我可不信这种无稽之谈,非要有的话,那也是我的福分。”
沈琬总是被他这样冷不丁一下弄得无奈,又忍不住问他:“今日禅房里那些话你大概也都听到了,你……你不会起疑吗?”
“算了吧,”陆辞知她说的是韩骁,语气里又是说不尽的酸楚:“你满心满眼都只有那韩家大郎,怎么会看得上他?”
这话触得她心底最深处那一根弦铮然作响,那些都是在遇见陆辞以前的生活,生离死别,恍如隔世。
谁能想到,她会再适,嫁作他人妇;
又谁会想到,她视作亲弟弟的韩骁,竟然能生出那样阴暗扭曲有悖人伦的心思。
她这时候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样疼爱她的韩夫人,最终会同意用她与卫国公府的这桩婚事来“避祸”。
她与韩家的缘分,注定要渐行渐远,越来越浅。
见她又在为旁的人黯然失神,陆辞又挺直了身板,执拗地要将她的注意力重新收回到自己身上。
“娘子,一开始娶你,确实非我本愿。”
闻言,沈琬游离的神思渐渐归拢,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他才挺起胸膛放心地说下去:“可是在与娘子朝夕相处的这些时光里,我早就倾心于你,娘子的一颦一笑,无不牵扯着我,娘子的品貌性情,更让我深陷其中。甚至相处越久,我越知道,我就是想与娘子相知相守,白首不离。”
“还有……”
挺直腰杆把话说完,他生怕她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他又弯了腰,伏下身子,带点卑微的姿态依在她膝盖上。
这样突如其来的直白让沈琬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他顺势轻轻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发顶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娘子,我从来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小孩子脾气,这一切都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你当初是为了寻求庇护才到了我家府上,既然护了你一时,那我便要护你一世。”
“求娘子不要与我和离,我们先试一试,试一试……实在不行的话,我再放手,好不好?”
“不管怎么样,娘子总该给我一个机会,若是连尝试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岂不是对我也有些太残忍太不公平?”
他伏在她膝上,脑袋还顶在她掌心里,一个极尽臣服的卑微讨好姿态。
那一双黑亮的眸子正仰视着她,清清亮亮地映出她的身姿容貌,小心翼翼的期盼,显得这位明媚张扬的探花郎颇有些可怜。
每次在他这样的眼神里,她才是无处遁逃的那一个。
混沌中,她都已经听见自己回答他的声音:“你真的想好了吗?”
膝上的人歪头疑惑:“嗯?”
她叹了口气:“我是一个孀妇,还比你年长……”
明明还处于绝对臣服姿态的人,忽然直身仰起头,将她说到一半的话准确无误用唇封缄。
跪在榻下的人只需挺身仰头,就可以悍然发起一场进攻;坐在床上的人双手撑在身后才能勉力维持自己不往后倒。
两个人好像都被放置在一段静止的时光里,只有烛光氤氲缱绻,围绕着他们静静流淌。
是轻细柔软的触碰,谁都感觉不到对方的呼吸。
像是漫漫光阴里地老天荒的一吻,永恒一瞬,沈琬的长睫只不安地上下颤了两下,陆辞就缓缓退开了。
“只要姐姐看得上我就行。”
他懵懂睁眼,回应了她前面那句还未说完的话。
等不及她的回答,他再一次欺身而上,将刚才短暂的轻柔相触重新连接起来。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很明显的躲避。
于是柔软的轻触变成大胆一点的辗转,再变成更加放肆一点的掠夺攻占。
跪在地上的人越欺越上,越欺越前,空气里只是温柔氤氲的烛光像是被什么打翻,汹涌流淌的情愫变得彻底失控。
他没有了循循试探的耐心,隔着衣物相碰,他的掌心已经灼得烫人。
沈琬隐隐约约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攀住他的肩膀,幽暗灯火下,她一双眉眼都显得晦暗不明。
“可你身上有伤。”
这时候她的声音有一种被柔烟笼过的轻媚。
“无事。”
陆辞眉心直跳,双臂一沉,将怀里的人按进厚厚锦被之中。
他终于睡回了自己久违的床榻。
作者有话说:
关灯,拉窗帘!
第33章
在兴龙寺, 沈琬意识到不能再把韩骁当一个孩子的时候,同时也意识到,陆辞也绝对是一个男子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