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他一路抱回来, 抬眸时能轻而易举看到他锋利的下颌,还有偶尔会上下一动的喉结。
帷幔重重, 银勾晃晃。
像是初入一处全然未到过的花圃,奇花异草, 初沾雨露,似真似幻,美到让人有一瞬间失措到手忙脚乱。
但男人总是无师自通的, 短暂地惊异和迷失后, 虽然是第一次到达, 却也在渐渐行进过程中摸索得轻车熟路。
全然的新奇勾得人层层探索。
少年的炽热就是一团永远也燃不尽的火, 沈琬这一汪沉静温润的水,也被他烧得沸腾。
流连花圃之中, 陆辞总是更蓬勃旺盛, 食味知髓, 欲罢不能的那一个,沈琬始终被他央着求着温柔牵引牢牢把控,共看花开花落。
陆辞一夜未眠, 温香软玉在怀, 他一刻也舍不得阖眼。
初晓才刚从窗户里透进来, 他终于可以借着晨光细瞰怀中人的睡颜, 他从来没有这样靠近过她。
容色如玉,欺霜赛雪,不知造物者是用了怎样的鬼斧神工,五官眉眼像是精心雕琢镶嵌上去的, 明艳夺目到依然令人不敢逼视。
那一双弯眉浅浅蹙着,带着一点潮湿的轻倦,连睡颜都这样端雅温柔。
可是一头乌发如绸,凌乱铺洒缠绕枕上与他的臂弯,在清雅的睡颜间横生媚态。
端庄人人可见,软媚只他可得。
此生再也没有哪一刻,能像现在这样满足了。
这样的满足犹如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再多再满,反而生出了许多虚妄,好像轻轻一戳,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
好不真实。
这样一份满足,是靠他趁人之危得来的,在她最脆弱恍惚的时候。
如果不是她昨天骤然受到的变故冲击,哪里轮得到他趁虚而入呢?
他都心知肚明。
清绝楚楚的佳人就在怀里,衾被枕席间都是她的淡香,他确实做不了君子,只找准机会将生米做成熟饭。
况且她本来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这么一想,他心底生出的那份占有欲在化作身体里一股邪火,再一次想将摘花采叶。
心念驱使下,他低下头,想要去采撷那一点朱红。
不过还没来得及再靠近一些,怀里的人不安地挣了挣,似要醒来,他生生止住自己的动作,身子一偏,歪在她身侧闭目熟睡。
他感受到她轻轻细细地从自己怀里离开,怀中骤然一空,他还贪恋着一点余温淡香,她已经起身拢了帷帐,挂上银钩。
像往日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换衣添香,晓镜梳妆。
再去给他布置早膳。
早膳的品类搭配是早就安排好的,沈琬只需要这个时辰在厅中盯着厨房那边一一传菜入席,并无纰漏便可。
只不过她今日没有像往日般站在桌边等陆辞进来再一同入席,神思间有几分轻倦,提前就着一张椅子先坐了下来。
借着靠椅的支撑,腰腿间的酸软才能稍稍舒缓一些。
现在,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陆家妇了。
人总是要在事情发生以后,再回头去找一些理由让自己接受,她想起了陆夫人说的话。
洛京城里,这一代郎君,像陆辞这样品貌家世的人,实在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若将来总归还要嫁人的话,为何不就选眼前这一个最好的呢?
从此举案齐眉,安稳度日。
桌上汤菜碗碟俱齐,陆辞像是正好闻着味,踩着点儿进来觅食。
踏着初上台阶的晨曦清光,公子轻裘缓带,翩翩如玉。
进门时两人视线自然交汇,相触一瞬似有旁人都看不到的电光火石,两人都迫不及待各自撇开视线。
昨夜帐中枕上,还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的两个人,现在中间隔着一方餐桌,像是隔了一道银河,脉脉无话。
沈琬藏在袖中的指尖都不由自主微微蜷紧,是一种风暴平息后再度凝视海湾时的本能退却。
明明这样清隽文雅的一介书生,他怎地……她不敢细细多回想,只是在心中有些嗔怪,他昨晚实在有些放肆了。
不过年轻人或许是要血气方刚一些,他又是初出茅庐,她也不好在这种事情上多言。
“娘子昨晚睡得可好?”
陆辞生涩地打破一室沉默,再寻常不过的一句问候,几乎是惊心动魄地从沈琬心头滚过。
她抬手替他盛一碗蟹肉粥来掩饰自己的惶然:“挺好的。”
陆辞垂眸看她玉指推着瓷碗递过来,放在离他还有八百里外的位置,心中也暗暗懊恼,昨晚到底还是生疏,有许多顾此失彼之处,下一回不能只顾着尽兴,应多与她契合融洽一些才是。
“官人……”一声轻唤拉回他的思绪,她彻底将话题岔开:“韩骁这次会受到很重的处置吗?”
很奇妙,当笃定自己是陆家妇后,再提起韩骁,沈琬发觉,自己竟然可以坦然如斯。
陆辞收起脑海中的纷乱旖思,终于能将视线光明正大落在她身上:“有司那边自会秉公执法,不会包庇他,自然也不会冤屈了他。”
他盯着她,眼看她只是默许地点了点头,平静的面容上读不出其他多余的情绪来,他心里刚刚悬起的石头又慢慢放下。
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他这才想起,温柔乡外还有多少事情要处理,而且绝对不能让那些人占了先机。
真是春宵苦短,俗事冗长。
没有再沉溺于眼前的温柔静好,陆辞匆匆用过早膳,起身与娘子告别,很快就衣冠整肃地出了门。
探花娘子为了破除克夫命格,在兴龙寺礼佛时禅房忽然着火,不详之身再一次得到具体的验证。
连金佛也破不了她的克夫命格。
看来陆探花也只能和离保命了。
不到半日,此事就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谁料这日还没结束,反转的真相在人群中流传得更加猝不及防。
在兴龙寺当场被捉拿的几个贼人,送交有司后,核查出来根本不是普通的贼人,而是朝廷禁军中的军士。
此事不仅震动三司,还惊动了官家亲自过问督查,归案的人越来越多,真相彻底被揭露。
煽动克夫流言和禅房放火,与柴尚书脱不了干系,其子柴询文更是为首策划指挥了火烧禅房,至于其上峰韩骁,虽未直接参与,却也免不了失察不报之责。
但韩、陆两家绝不认为此事仅凭柴尚书一力所为,力求撤查背后的来龙去脉,卫国公府不肯相让,甚至韩府也秉公无私,官家无话可说,再彻查下来,几乎没有费什么波折,轻而易举就查到了毓华公主身上。
毓华公主先是授意柴尚书四处散播关于沈琬克夫的流言,直到见沈琬寻到破解之法,她按捺不住,于是又命令柴询文伺机火烧禅房继续坐实她克夫不详的命格,又让他趁乱掳走沈琬以破坏她的名节,让她最后再无法被卫国公府接纳。
来龙去脉,清晰明了。
原来探花娘子克夫的命格全为捏造出来的污名。
不过毓华公主哭嚷着咬定自己所授意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吓唬沈琬,让她知难而退,并非是要真的去伤害她,何况从结果来看,确实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勾结朝臣,迫害无辜,已经是极其严重的罪行,可是官家终究于心不忍,归结于只是小儿女玩闹,对柴家和毓华公主的处置,也都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为表安抚,久作候补的陆辞,也终于被正式授官,入职馆阁。
不料授官当日,文德殿上,陆辞公然摘掉乌纱,褪去新授官服,称寒窗十年,一朝入仕,不敢求封妻荫子,身为夫君,却连为妻子争取一份公道都做不到,何来颜面做百姓父母官?
满朝哗然之下,官家只得重新处置。
柴询文直接被罢免一切职务,此生永世不可再入仕;柴尚书被贬去西南黔州做司马,全家无诏不可再回京;韩骁官降一级,罚俸一年。
而毓华公主,则被下旨勒令亲自登门向沈琬赔罪,再发送陵寝室,为皇室宗庙守陵三个月。
也算是对卫国公府和沈琬一个交待。
对沈琬来说,真相已经还了她清白名声,她自然要知进退,不能让当朝公主真的屈尊来登门赔罪。
待时过境迁,将来宦海沉浮,难免不会被有心人借此转换成争对陆辞的把柄。
在兴龙寺,她还有七日清修未完成,虽然“克夫”的流言被证明是人为,但金佛请到,她也应该有始有终。
这七日正好就可以避开毓华公主,直到她离京去守陵。
至于这样有故事性的反转,对于洛京城的市井百姓来说,他们最是喜闻乐道。
当初如何七嘴八舌议论沈琬克夫不详,现在就如何七嘴八舌心疼她无辜善良。
尤其是里面还掺杂着一点男女情爱的纠葛缠绵,一出身份尊贵公主用权势逼离探花娘子,强夺探花郎的书文,在酒楼茶肆间被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