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为难,他一双黑眸暗了暗,觉得自己应该要满足才是。
“欸,也无妨,”他重新躺倒下来,无所谓地挥挥手:“也没什么大碍,我忽然觉得现在好多了,等郎中来看过,要施针煎药就施针煎药,要卧床修养就卧床修养。”
“我就在家中等娘子回来,好不好?”
沈琬见他行动自如,应该没有想象中严重,虽然不完全放心却也只能细细叮嘱:“那……我尽早回来,官人万事先听郎中嘱咐,实在有什么不决之处,记得让院中的人去知会主院那边一声。”
能从她口中听到这么些絮叨的叮嘱,笼罩在心头的一片阴霾混沌忽然消散了一点儿。
反倒变成他劝慰她:“娘子你就安心去吧,我现在可是朝廷命官,看个郎中的事还不知怎么应对了?”
听他还能逗趣儿,声音也爽朗了许多,沈琬总算真的安心一点:“好,那你安心休养,我尽早回来。”
“欸——”见她真要走,他忍不住又一把拽住她的衣袖。
“你……”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支起身子,在她眉心不轻不重吻了一下:“那你记得千万要早回。”
“嗯,记得的。”
“还有,不许韩骁见你,更不许他跟你说话!”
“好,我不会见他的。”
他目送她转身迈出门槛,还看得见她款步下了台阶,春月替她撑了一把青竹伞遮挡住肆无忌惮映在她身上的阳光,最后倩影素衣渐渐消失在四四方方的门框里。
搜肠刮肚,也无计相留。
他整个人重新栽倒下去,有些负气地拉起被衾将自己从头到尾遮挡严实。
根本一点都不想让她回韩府!!!
他只是不想看她为难。
不想看那样美的远山秋水,覆上清霜。
作者有话说:
小陆成长记:喜欢是又争又抢,爱是懂得隐忍退让~
第39章
沈琬在韩骏的牌位前点上几炷清香烧了几沓纸钱, 奉上几盘他素来爱吃的酒食点心。
一袭素影,一张牌位,久违地静默相伴了一阵。
兴龙寺那晚发生的事情, 外人不知,却瞒不过韩夫人, 沈琬回到韩府,自然不会再见到韩骁, 她更不会再多问一句。
待在韩府陪韩夫人简单用过午膳,两人也都心照不宣没有提这一茬,离开韩府的时候, 刚好过了晌午。
外面的日头依然炽烈, 阶下地砖热气蹭蹭灼人。
身后是韩府朱门, 眼前是并不太熟悉的洛京街巷, 尽管烈日当空,沈琬尤觉得背脊后有雁北阵阵刺骨寒风掠过。
春月在头顶替她撑起一把伞:“娘子, 我们现在去哪?”
现在去哪?
很寻常的随口一问, 让她蓦地生出几分迷茫。
自然是回卫国公府。
她想起临出门前, 陆辞乌漆漆望向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不舍和欲言又止,她答应他说早些回去。
脚下步伐却不由得迟疑。
刚才在韩府的祠堂里, 她已经跟一面乌沉沉的牌位相对许久。
她现在不仅是韩骏的未亡人, 亦是陆辞的新妇。
心口像被人劈开一道泾渭分明的割裂, 韩家回不去了, 卫国公府……她这会儿亦不想早归,茫然之间,忽觉无处可去。
很下意识地,她伸手触到袖中那枚玉珏的温润。
须臾, 她才缓缓应道:“我想四下走走。”
春月应下她,替她将头顶遮阳的伞又举高了些,巷口墙外辘辘驶来一辆青壁马车,以为是国公府候在外头的车,沈琬正想先遣它回去,这马车径直在面前停下,竟是青云掀帘从里面跃了出来。
见到他一瞬,沈琬不由得脱口问起:“青云?是……官人如何了吗?”
“是……”青云硬着头皮不好意思对上她眼神:“公子说是愈发难受,特地让我在这等娘子出来,好及时接了娘子回去。”
“请郎中来瞧过没有?”
“一早就立刻请了郎中来瞧……”
青云直埋着脑袋不敢与人正视,好在沈琬无暇注意到,先扶了春月踩上脚蹬掀帘进了马车。
官人今日告病休沐,她确实该依言早归才是。
韩府跟卫国公府路程并不算太远,回到蒹葭院,依旧烈阳灼灼,正是午后清净少人时。
没有扰到廊下歪着脑袋打盹的小厮,虚掩的房门被轻推开,沈琬轻款无声地步入房间。
淡淡熏香从金兽中丝丝袅袅冒出,床前帷幔很随意地拢了一半垂下一半,里头的人将锦被卷成一团拥着酣眠。
卧房里几扇窗户都敞开着,院中几株开得正好的榴花透在窗棂上,簇簇花影与灼灼日光一起明媚地透了进来。
枕上少年的沉睡眉眼也被映得分明,已经褪去晨起时有些苍白的病气,这会儿颜色康健,又恢复了玉面朱唇的俊俏。
只是大概睡得不够安稳,他小半张脸紧紧贴着怀中被衾,露出的眉头明显拧出一点漩涡一样的弧度。
一丝微风吹进窗户的动静都没有。
连蝉鸣鸟叫也默契停歇下来。
虽然满室宁静却流淌着处处生机盎然。
沈琬只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真切了许多,她立在原处没有动,忽然在心底生出一丝贪恋,想多留一刻这样静谧安宁的画面。
明明房间里清静如许,床上正酣眠着的人蓦然睁开了眼。
两人目光自然而然碰上一瞬,谁也没有出声。
陆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
屋中光线明灿,恍然多出一位素衣清颜的倩影。
他哑然出声试探:“娘子?”
“官人可好些了?”
在他出声唤她的时候,沈琬也走到近前,才发觉不知他是睡得太久还是刚才揉眼睛时太用力,眼窝一圈都映出浅红的痕迹,连带着那双乌黑清润的眸子也泛起一层微红。
发髻也睡得松散歪斜。
她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头顶的发髻,没等到回应,又多问了一句:“郎中是怎么说的?”
一双手臂忽然紧紧环住她的腰身,本来还坐在床上的人支起身子在床沿上跪得笔直,正好与她平齐,下巴准确无误搁上她的肩窝。
像是遇见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闷闷哑哑的声音:“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回韩府,就再也不回蒹葭院了。”
何止如此。
后面的梦境他不敢说出口。
他梦见在府上久等娘子不归,便亲自去韩府寻人,到了韩府才悚然发觉韩家大郎尚在人世。
不知怎地,他到了韩府门口,就变成了去参加娘子与韩家大郎的婚宴,锣鼓喧天,宾客盈门,一双璧人身穿大红喜服笑盈盈地正向宾客敬酒。
他身量突然变矮了,吓得他赶紧冲娘子叫唤,不料声音也变得稚嫩!
他也回到了当年他们成婚时的年纪,满堂宾客中,他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甚至新人过来敬酒时,还要被那老匹夫训斥,孩童不可饮酒!
这太恐怖了!
只要想到一点梦境里的画面,都要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来。
好在怀里紧紧搂着的人,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清浅的呼吸,还有淡淡清香,都是真实的。
此时此刻,是在他的怀里。
沈琬被他箍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只当他睡久了梦得荒诞,不由得莞尔,轻声安抚他:“晨间不是跟你说了,我会尽早回来吗?”
她心底也有些暗自庆幸,好在是遇上青云来接,没有真正耽搁什么时候。
在她轻柔如水的安抚下,陆辞一颗心好像被人从万丈深渊重新捧了起来,紧绷着的身子总算重新找到支点。
可是她在梦里凤冠霞帔红妆绝艳,也太过摄人心魂了。
当年风貌,还没出落得像现在这般温婉沉静,尤有几分天真青涩的明媚情态。
竟然是在跟别人拜堂。
他还没见过她新娘子模样呢。
……也没跟她拜过堂。
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气谁。
他从鼻音里哼哼出两声,牙痒痒要磨牙一般,就着她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下去。
还摇着脑袋轻轻撕咬两下。
“欸——”
夏日衣物轻薄,沈琬被他咬得一阵痛痒,尤其痒得她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轻嗔道:“你这是什么毛病?”
陆辞就这么恹恹地被她推开,还是在她面前跪得笔挺,只是抬起一双眸子看向她,眸底微红更甚,还裹上一层濛濛雾气。
看得她心头霍然一怔。
这咬人的始作俑者,怎么倒像他受了委屈。
“官人,你……”
她语气不由得放轻,看着他几根手指一拢,轻轻拉住她的一点衣角。
“娘子,我不求你心里没有他,我只求你心里多容纳一个我。”
他双唇一撇,一字一句慢慢认真说来,每一个字都游离着不可自抑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