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夫君是绿茶_钱娇娇【完结】(62)

  沈琬的心尖也被他扯得一颤。

  沉沉寂夜里绚烂烟花散开漫天,皑皑雪山上冰消雪融化成涓涓细流。

  这是一品国公的独子,是十六岁中举,十七岁入朝,文韬武略,惊才绝艳,本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此刻她映在他濛濛泛红的眼眸里无处遁形。

  “官人。”

  她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颊,低下来头,用自己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官人了呀。”

  窗外榴花鲜红明艳,清光斜逸进来,照出无数细细尘埃在飞舞。

  流光静静落在房间里的一双人影上,女子立于床前,纤白清雅,双手捧着少年的脸颊低头轻抵他的额头。

  那少年则跪在床畔,身姿比她略低一些,虔诚闭目仰头,感受她的触碰。

  须臾,他喉结上下微动一下,似乎是接受了她的回答。

  只需一扬下巴,他便能吻上她的唇;

  只需伸出双手,就能环住她的腰,将人完全带入怀里。

  这么一想,他便也这样做了。

  不似往日那样肆意攻城掠地,他这次吻得很轻很细,从外到内,绵密温柔,如同小心仔细品味着珍藏许久的佳酿蜜糖。

  细细密密的亲吻中,两人位置调转,沈琬一头青丝铺散于枕间,陆辞倾身覆下,继续采撷枕上这朵绝世名花。

  他渐渐游离,沿着她白颀纤秀的脖颈,峰回路转时,明显感觉她身子忽然僵了一下。

  如此肌肤之亲,一点抗拒何其敏锐。

  陆辞撑起身子觑眼看去,果然见她目光清盈,不见潋滟,长睫潸然隐约透着几分闪躲。

  他敛了敛眸子,翻下身去,侧过身来将人重新揽在怀里。

  只是方才一时生起几分情动,本来他也没打算怎么样的,毕竟今日是有些不太合时宜。

  尽管如此,她的一点抗拒还是能刺痛到人。

  哪怕她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娘子,至少在今日这一天,她是韩骏的未亡人,这个身份大过一切。

  这是无关他的意志,也无需他情愿,他都必须接受的事实。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陆辞察觉臂腕上似有濡湿,忙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已然泪光满面。

  她落泪总是悄然无声的,正如她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情绪,只有清莹泪珠沿着长睫慢慢浸下。

  本来陆辞一颗心被绞得寸寸痛断,忽然见到她的眼泪,犹如久行于茫茫大漠的旅人见到绿洲清泉。

  她会在他面前落泪。

  在兴龙寺的莲池里,在韩骏逝去三年的忌日里。

  下意识地,他轻轻去吻她的泪痕,落一点,他便舐去一点。

  “娘子,你现在有我呢。”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清润,说得万般郑重。

  一句话让好不容易渐渐恢复平静的沈琬重新埋进他怀里,她纤秀双肩一下一下慢慢耸动颤抖着。

  雁北的风太冷了。

  从韩府回来的时候,烈阳当空,暑气正盛,这一路她都觉得冷,千里之外,雁北凛冽的寒风早就深入骨髓,无论日光多温暖,也照不透,化不开。

  自韩郎去后,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无时不是浸透在悲戚之中。

  可她也从不敢变现出过多的悲恸。

  韩家只剩一对寡母幼弟,她必须要温婉要沉静,替他支撑起家中门楣。

  拥住她的怀抱很炽热,比阳光还炽烈浓重,她竟然可以心安理得在他肩头哭泣一场。

  泪珠落入炽热的怀抱,泪水的凉意也不会再浸染自己,很快她心绪平复下来,感受到陆辞下巴正轻轻抵着自己发顶。

  他胸腔里牵扯出笑意,那笑意带着酸楚:“要是有一日,娘子也会为我落泪就好了。”

  听起来很是艳羡。

  沈琬心中猛然一恸:“你不要说这种话。”

  陆辞见她瑟缩在自己怀里,一双纤密长睫不安颤动,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了吻。

  吻落在她额间,他听见一息喟然轻叹落在自己心间。

  第40章

  偷得浮生一日闲后, 陆辞几乎要被锁在官场案牍种种樊笼之中。

  大靖派遣的使臣已经抵达边境完成所谓“和谈”,大庸也有来有往,决定谴使进京, 主战与主和两边几乎要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明面上,互相之间交谊酬唱反而更加频繁。

  这便是官场之中的诡谲之处。

  这日, 枢密副使黄克安做东,设宴邀了一众在朝堂上多有往来的同僚在他一处私苑相聚。

  几轮推杯换盏作诗酬唱后, 陆辞运势不佳屡屡被罚,被多灌了几杯,暂时先离了满席热闹, 独自退到廊下醒酒。

  宴席设在楼高处, 他凭栏而立, 正好可以将整间庭院风貌尽收眼底。

  与郭通的谨慎克制不同, 黄克安此人极爱风雅,给眼前这座私苑取名“品苑”, 据说是他众多私宅里最具匠心的一座。

  灯火楼台, 笙歌院落, 无一处不是无可挑剔的富贵清雅。

  尤其是楼下一渠清潭,微风习习,碧波粼粼, 阁楼与月影在清潭中交相辉映, 楼下还泊了一只乌蓬小船, 更添雅趣。

  听说这便是品苑的最精妙处, 划一叶小船,沿清潭碧波而下,可以直接驶入洛京城的渭水,沿渭水一路往下, 可径直出城。

  这样得天独厚的位置,便有千金也难换。

  夜色渐深,掠水而来的夏风吹得少年鬓上发带翩跹,月色皎然,楼上公子清隽如玉,丰神俊朗。

  “陆司谏久不归席,原来是独自躲在这里贪看月色。”

  身后有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打破眼前的宁静,陆辞懒得回头,很快身边就多站了一个人,似在与他并肩凭栏,共赏潭光月色。

  见他不答话,李季然只是笑了笑,状似随意:“没想到陆司谏竟也是个流连酒色之人。”

  陆辞一听这话简直就像被人踩了尾巴,饮酒唱和他无话可说,席上也确实美人如云,但他哪只眼睛见他有多瞧她们一眼吗?

  他连酒杯都没许她们碰,都是自己倒的!

  他家里有娘子!他每天看自家娘子都看不够!

  空口白牙在这里乱编排他。

  四下无人,他语气冲得懒得收敛:“要不是为了多抓一些你们枢密院的把柄,我才不会来。”

  “那我好心多提醒陆司谏一句,回府前最好先沐浴更衣,沈娘子可不会喜欢你今日在席间沾染上的脂粉酒气。”

  哼,好笑,整个席间脂粉香气都快把人熏晕过去,他几乎跟那些美人都保持着三尺以上的距离,也耐不住铺天盖地的香气沾衣。

  那又如何?他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斜眼睨身旁的人:“我就不信,当年韩将军身居要位,就不会来今夜这样的场合。”

  李季然笑了笑,目光落向洒在寒潭上的一轮月影,似是回忆起什么很温暖的事情:“雁北的旧友部将,都知道沈娘子亲手煲的羹汤是人间至味。”

  “你说什嘛???”

  陆辞偏过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声音有多大。

  李季然被他的乍然吓了一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发善心给他解释道:“每有这样的应酬,韩将军就称家中娘子亲自煲了羹汤,佳肴不可辜负,必定是要辞了宴席回去喝沈娘子那碗羹汤的。”

  “不过……”说起雁北旧事,他声音都柔和下来:“韩将军这一点上气量狭小了些,我们偶尔去他府上小聚,也想品尝一番沈娘子亲自下厨做的羹汤,同在一张桌上,他偏就一个人喝得不给旁人留一点。”

  “久而久之,只知沈娘子煲的汤是人间至味,这么多年却也无人尝到过究竟有多美味。”

  明明是在控诉埋怨,他语气里尽是怅然怀念,说到最后还有点儿当年愉悦的余韵。

  陆辞冷眼看他:“这样的福分你们自然是没有。”

  “现在只有我才有。”

  因着两人在廊下这几句短暂的交谈,陆辞回到席间又多饮了几杯酒,难得地喝到脸酣耳热,席散方归。

  马蹄踏碎了一路月光。

  可恶的李季然,实在是太讨厌了!

  他每次有意无意的三言两语,就是来挑拨他跟他娘子的!

  上一次他在琳琅阁说的那几句话,犹如在洁白无瑕的瓷面上,留下一道细碎划痕。

  这些天来,无论是去找潘梁喝酒打探,还是向沈琬装乖卖惨,都是因为那一道细碎的划痕在不断蔓延,蔓延……

  一旦细痕扩张成一道深深裂痕,再美的绝世名瓷,也会破碎难圆。

  不得不承认,他的挑拨很有用。

  一点遥远的细枝末节里,都是韩骏对爱妻的妥帖维护。

  不仅如此,状似不经意的几句闲谈里,他好像还看到了一群明明可在洛京中安稳富贵的少年人,却驻守在最艰苦的雁北,虽有强敌环伺,但亦有爱人相伴,好友扶持,凭着一腔热血,守护大靖国门和一方百姓。

  峥嵘岁月,情比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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