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回去的路上心照不宣地沉默下来,但骤然见到出来迎接的阿栩,姚婉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吓得失态。
她应该也猜到了吧。
皇上的反应无疑也坐实了他和姚婉的猜测。
连濯盯着膝前的地砖,他自己追查了这么久,问过了这么多人才摸到一点蛛丝马迹,皇上又是如何得知阿栩的身份呢?
对皇上而言,这样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阿栩就多一分危险。
方才有一瞬,他甚至动了杀心。
但他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平复下来,“连卿特意赶来告诉朕,就是为了不让阿栩外放么?”
连濯膝头痛得发麻,“臣以为,我大彰从没有女子入仕为官的先例。更何况凤阳局势复杂,岂是一个姑娘家能够从中斡旋的?”
“你要朕罢她的官?”
他忍着痛艰难开口,“臣不敢左右圣意,臣只想请皇上遵循祖制。”
皇上不以为然,“连卿难道不觉得,若论政绩,阿栩胜过朝堂诸多须眉?”
他点头,“可是皇上,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这不仅是大彰祖辈相传的规制,更是历朝历代绵延千百年的传统,您不能弃之不顾啊。”
皇上挑眉看他,阿栩以前总说连濯板正,这会简直是冥顽不灵。
“我大彰如今难道不是‘男主外,女主内’?阿栩之才,于内宅无的放矢,反而在朝政中大放异彩,怎么,连卿容不得她?”
连濯固执劝道:“天下英才千万,皇上大可以选贤举能,何愁找不到盖世贤臣?若留阿栩在朝中,反而是牝鸡司晨,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届时只怕阿栩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皇上这回是真的动了怒,“选贤举能?现下到了朕登基的第十一个年头,可用之人仍是寥寥无几,朕放着阿栩的才华不用,反而舍近求远去选贤举能?”
他冷笑道:“不说别人,假如要在你和阿栩当中选一人罢官,朕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你。连卿认为阿栩是牝鸡司晨,那你连一个女子都比不过,又有何颜面在朕跟前大放厥词?”
连濯还要再劝,皇上抬手示意他噤声,“朕今日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你,阿栩她不是普通女子,只要她想做官,朕便会护着她一直做下去。”
“可是,您即便要纵着她,也不该让她去凤阳涉险啊!”
皇上轻轻摇头,“并非如此,朕原也不愿她去,但对阿栩而言,如果一味躲在朕的威势之下,她就永远也无法独当一面,也无法真正成为朕的左膀右臂。”
“朕从来不介意一直护着她,可是阿栩她一定要去试一试,既然她想,朕没有不成全的道理。”
他负手往后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朕本不欲同你费口舌,但为了阿栩,有些话不得不说与你。”
“阿栩是女子这件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字,你若胆敢违抗,就休怪朕到时不留你一命!”
他说完,径自回到案前坐下来继续誊抄,良久才听到一声“臣遵旨”。
连濯双膝酸痛,几乎是踉跄着挪出了暖阁,推开隔扇门,次间静得出奇,黄若璞对插着袖子,正倚着圈椅打瞌睡,脑袋一下下点着晃着。
他怔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打颤。
黄若璞什么时候来的?
蹒跚走上前,连濯伸手推他肩头,“蕴英,醒醒。”
“嗯……”黄若璞侧身躲他的手,身子一晃,险些从椅背旁边歪出去。
他睡眼惺忪,“原来皇上是召了浣之兄啊,真叫我好等。”
第106章
皇上并没有立刻传黄若璞入暖阁见驾, 他也沉得住气,就静静地坐在次间等候,这回可不敢再补眠了, 便问孟冬讨了杯酽茶来喝。
孟冬想说他又不敢说他,递了茶上来, 掖着手直叹气, “您呐, 也真是的, 咱家就走开这么一会功夫,您竟然还能睡着了去。”
黄若璞笑着打哈哈, “皇上宫里熏沉水香, 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我这就是静得过头了——人直接睡过去了。”
他态度谦和, 跟黄培芳的做派迥然不同,孟冬便也投桃报李地提点,“皇上方才和连大人说话,似是起了争执, 这会还在气头上,一个人闷着在里面写字,您稍安勿躁, 晚些再进去面圣也好。”
黄若璞点头谢过,压低声音问他,“浣之竟然会跟皇上吵起来?您可知所为何事?”
孟冬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您坐在这里都没听见, 我上哪听去?”
他只是笑, “是我睡糊涂了, 竟然半点不曾察觉。”
等皇上传他入内, 已经过了将将一炷香的功夫。
皇上面上没有半分愠色,略带歉意地叫他坐下,“连濯这一来,朕反而忘了,今日原是叫了黄卿过来,叫你久候,是朕的过失。”
黄若璞恭声说不敢,“臣惭愧,方才竟然在次间打起盹来……皇上不计较责罚已是格外开恩,臣万万当不起圣上此语。”
说这些话不过是走个过场,皇上见他果真知进退,心里顿时舒坦许多,紧接着切入正题,“黄卿同阿栩很是要好……朕想知道,若是朕把阿栩暂时托付给你,可以么?”
他不明白皇上何出此言,但下跪叩首的动作毫无迟疑,“阿栩对臣有知遇之恩,臣愿效死相报。”
话很短,但胜在诚挚,皇上满意颔首,“你有这份心便足矣。”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往日庇护她的人悉数留在京师,纵有天子余威能够稍加震慑,但凤阳路远,终归鞭长莫及。
选个她信得过的也处得来的人送过去,大概是他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了。
如果她对黄若璞的心,真的如他对她一般,得知黄若璞一道随行,应当会很高兴才是。
差事难办,至少让她身边总有个可心的人跟着,他虽不能时时得知她的境况,但想到这一点,也能觉得放心许多。
皇上拿定主意就不再踌躇,只简短地嘱咐了黄若璞几句,“新官到任,当地必然会有宴请,阿栩不能饮酒,你须谨记。”
他拱手领命,抬眼的那一霎,眸中惊讶难掩。
比起差事,皇上反倒更在意他能不能照顾好姚栩。
他出了宫,打道回府,刚坐下来跟叔父问安,皇上的旨意紧跟着就来了。
皇上迁他为正七品巡按御史,出巡淮安、凤阳两府,协助巡抚督办相应事务。
官职降了两级,按说不能算是件喜事,但黄培芳却难得没有给他脸色瞧,甚至笑着夸赞,“蕴英做得很好。”
“早前你说要先和姚栩假意交好,是我这个做叔父的短视了,竟没想到你竟能一举得到姚栩和皇上两人的信任。闵阁老正愁没法子整治姚栩,如今借着他出京巡抚的东风,再加上有你跟着做内应,保管能够万无一失。”
他听惯了叔父的呵斥,甚少见到对方和颜悦色的笑容,一时间很是拘谨,双手不安地攥了攥,“虚与委蛇多时,为的就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和闵阁老尽管放心,侄儿必当竭尽全力。”
黄培芳拊掌而笑,“好,好,工于筹谋,善于忍耐,这才像我黄家的子孙!”
抿一口茶,对着侄子越看越满意,黄培芳慷慨地给他又添上一个筹码,“待事成之后,叔父便去回了太皇太后娘娘,将你记在我名下,到时给你风风光光地聘一门好亲,一家人和和美美,你说可好?”
人果真最是善变,从前斥他畏手畏脚上不得台面,现在竟上赶着要认他做亲儿子了。
黄若璞受宠若惊,“叔父将侄儿接回家中教养,对我恩重如山,若璞不敢有二话,只是兄长那边……”
听他提起黄若琨,黄培芳的脸色顷刻间沉了下来。
但很快又重新挂上了笑意,“你哥哥自打小时候摔断了腿,绝了入仕为官的路子,便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咱们家今后的担子,还得靠你来挑。他呢,就做个富贵闲人,每天听听戏看看花也就是了,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外一个在家,彼此相互照应,也叫我放心。”
他自然要顺着话头奉承,“兄长天资聪颖,若非不良于行,定能比侄儿更有作为。”
黄培芳心里受用,摇头浅浅舒了口气,“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反正那个马奴也挨了一顿毒打,八成早就死在外头了。”
黄若璞又陪他坐了一会,叔侄两个经此一番对谈,不是父子却亲如父子。他知道黄培芳睡前有用酒膳的习惯,估摸着快到时候了,便躬身辞了出来。
回了自己的院中,闩上门扭身问金石,“刘贵的家里人,这些年没再生事端吧?”
金石一愣,“您怎么还惦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当年阖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任谁去说,也都是大公子苛待刘贵在先,刘贵不堪忍受,这才在马上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