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沈宁风看了一眼镜子,惊叫一声,又开始呜呜咽咽地滚下泪来。她两只手交替着擦着眼泪,手足无措的样子,十足是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姑娘。
阿良拿来了热水浸过的帕子,道:“可怜的小风姐姐,拿热水敷一敷,消肿化淤的。”
“我去给你捣一点治跌打损伤的草药,敷一敷,明日就好转了。” 阿野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得如此说道。
不一会儿,阿野就端着一团流着绿汁的草药进来,沈宁风见了,一脸嫌弃,喊道:“我不要!这脏乎乎的东西糊我脸上,恶心死了,快拿走!”
阿野手足无措,喃喃道:“可是敷了好得快,我不骗你的……”
“我不要!拿开!”沈宁风愠怒地瞪了阿野一眼,“有这功夫不如给我去找件面纱斗笠!”
生气的时候,沈宁风丢掉了平日里那些和蔼可亲的伪装,她骄傲公主的性子终于暴露,她看阿野和桂容这些人,跟她的下人无甚区别。
此刻天色已经微亮,谁也无法再入睡,桂容和阿良准备着开始做早饭,阿野出了门,去给沈宁风找面纱斗笠。
上午时分,阿野果真拿着一顶面纱斗笠回来了。桂容和阿良见了,眼神闪了闪,谁也没说话。
沈宁风戴了这顶有着白色纱绸的斗笠,很是满意。这纱绸自然比不上沈宁风此前的用度,在她看来甚至是有些不够精细,但在这地方能找到这样的料子,属实是十分幸运了。
沈宁风拿着小铜镜一照,左右摇动了下头部,赞扬道:“轻便又不碍事,阿野你可真有本事!”她的心情因此开朗了不少。
“你喜欢就好。”阿野松了一口气。
……
崔秧子这边失了手,忙不迭地跑去向张多汇报。张多踹了他一脚,骂道:“没有用的东西,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崔秧子本来腿就受了箭伤,又被张多踢,登时就倒在地上,抱着脚“哎哟哎哟”地叫唤。
“这次搞不死她,这下她生了戒心,要害她就更难了……”张多在屋里踱着步,坏心眼使劲地转着。
“外乡来的表侄女……来路不明的孤女……莫不是逃犯、罪眷?”张多招了招手,叫崔秧子过来。
崔秧子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了张多跟前。
“那女子煽动村民的时候,你在场吗?”张多阴沉着脸,问道。
“张管事,我不在场啊,但我家兄弟在场。他回来说那女子言谈举止像个大人物,说话做事比地主婆高了怕不止一百倍,还说怕是县太爷的夫人小姐都是比不上的……”
“夸张!那种大人物来我村中逃难,你他娘的怕是脑子被猪吃了。你当她王子公主微服私访啊?”张多唾了一口,骂道。
“见不得光的‘大人物’,不是逃犯是什么?”张多胸有成竹,又问:“她可留下些亲笔文字之类的?”
“回管事,没有。她给村民鬼画符,没写字。她写字也没人看得懂嘛。”崔秧子对张多的问题摸不着头脑。
“没有字迹,又查不到身份……”张多沉思,计上心来。
过了两日,村里突然传出了沈宁风是罪眷的流言。这个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沈宁风是罪臣之女,本该满门抄斩她却侥幸逃到这偏僻的山村来了,还说任何帮助过她的人都要受牵连被问罪。
桂容最是明白沈宁风来路不明,她听了这个流言,慌了神,在沈宁风面前表现反常,整天都战战兢兢的,平日里的大嗓门也无影无踪了。
沈宁风镇定自若,依然如往常一样教阿野和阿真识字。
崔美右这日又跑来找阿野,见沈宁风也在,崔美右迟疑了一下,对沈宁风说:“有人说你是逃犯,我看你不像,你心善,肯定不是坏人,那我给你透个信……”
崔美右靠过来,低声道:“绿君阿爷去县里卖药回来,说看到何员外的人去了县衙,说是要去找户房书吏办事……”
“他要查籍?”沈宁风心一沉,此事牵扯进官府,麻烦就大了。
沈宁风想起之前那个万不得已的计划,看来得提前实行了。
这日傍晚,沈宁风在阿野家练完了箭,并没有急着回家。她自在地在阿野的厨房里坐了,叫阿野给她倒碗水喝。
喝了水,沈宁风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阿野,咱村除了你和阿真,还有谁是未婚男子啊?”
阿野略微思索了下,回道:“与我一般年纪的,还有阿德、成子、阿庆和全哥,年纪大一些的有铁柱哥、秧子、麦子,亮叔和贵叔……你问这个做什么?”
“嗯,人还挺多的嘛。”沈宁风意味深长地笑着,“我惹上何员外了,他要叫官府的人查籍,明显是针对我的,我既没有路引,也没有原籍凭证,那怎么办啊,只得找个丈夫咯。”
“找丈、丈夫?”阿野惊讶地睁大了眼,他从来没想过有女子找丈夫是这样随随便便的事。
沈宁风凑近了一点,像是正经地给阿野解释一般,道:“本来我又聪明,又有几分姿色,想来想找什么男人都没人拒绝我的,可是啊,我的这个大乌青眼睛,见不得人,怕是找不到人了。要不阿野,你娶我吧?”
阿野惊得瞬间坐直了身子,张口结舌,“我……这……”
“不愿意啊?那我只好去求阿真了,哎,这个毛头小子不解风情,好像对我没什么意思。不然,不然我只能点兵点将了,点到谁我就去求谁……”说着,沈宁风站起身来,像是急着去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
“哎,等、等等——”阿野也站起身,挡住了沈宁风的去路,“——我……我愿意帮你,和你成、成亲……”
“啊,真的吗?太好了!不过——”沈宁风语气一转,“是真的成亲哦,相亲相爱一辈子,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那种,你确定要和我绑在一起一辈子吗?”
“我……嗯。”阿野扭着手指答道。
沈宁风满意地一笑,这就对了,这辈子,我就闭着眼睛选这个男人了。选了这个与前世没有一点瓜葛的男人、这个大字不识的孤儿村夫,总不会再重蹈覆辙,栽在爱情上,让自己送命了吧。
“阿野,你可要想好了。我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相反,甚至会让你失去很多……”沈宁风在想,自己这样的做法,算不算是在欺负一个孤儿?
“你现在不必答复我,你考虑一下,明日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我愿意,况且,我喜欢你
“你现在不必答复我,你考虑一下,明日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不用了,我愿意。”
阿野抬起眼帘,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宁风,“能帮到你,是我之幸。况且,我、我喜欢你。”
沈宁风微微一笑,伸手拉住了阿野的手。他的手被沈宁风一碰,就像被火苗烫了一下般,颤动了一下,红晕窜上了他的面颊。
她抚了一下他小臂的肌肉和鼓起的青筋,道:“谢谢你,崔清泉。”
沈宁风领着阿野回到阿真家,要将这个消息公布给阿真一家人。现在看来,阿野和阿真一家人是自己的靠山,虽然桂容似乎是被流言给吓住了,不过沈宁风知道,她比谁都善良。
“什么?小风姐姐你要和野子哥成亲?!”阿良听得这个消息,不可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阿真手掌撑着头,左看看阿野,右看看沈宁风,只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桂容和春平面面相觑,心有疑虑却不好说出来。沈宁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说道:“叔、婶儿,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是什么逃犯什么坏人。我是真的家里遭了难,本来我都不打算活了,没想到有幸遇到你们和阿野这般好的人,我现在只想在这儿过安安静静的日子。何员外要找我的麻烦,其实这个麻烦也不难解决,咱们现在就对好说法,就像先前说的那样,说我是婶儿的远房表侄女,就说我和阿野在小时候就有婚约,现在我家遭了难,就来找我男人了……”
阿野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声,“等我一下”便匆匆地跑回自己家去了。
桂容听得沈宁风说自己本来不想活的,赶紧拉了拉她的手,叹道:“苦命的姑娘,以后咱们就是亲人了,不怕哈。”
在阿野离开的这个空档,沈宁风已经记住了桂容表侄女儿一家和阿野父母的名字。乡下人的名字都特别直白,尤其地好记。
不一会儿,阿野拿着一个木盒子回来了。他打开了木盒子,里面是两块玉吊坠,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他拿出一块给了沈宁风,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既然你说我们从小就有婚约,那这个就算信物。”
“阿野脑子转得真快!”沈宁风接了吊坠,笑眯眯地赞赏道。
果然第二日,何员外就陪同县衙来的差役来村里查“流民、细作和可疑之人”。村里都是何员外的佃户,可疑之人自然只有沈宁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