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她看了看利锋,略带无奈。
待她上了马车,取下面纱后,沈宁风才忽地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绷断开来。那些她努力了好久才说服自己重新生长起来的情丝,就这般被人可笑地拔扯蹂躏。
太好了,幸而只是才开始。
她这般想着,手背却被滚落下来的泪珠砸疼,让她无法回避自己的感受。窗外的雨已经下了起来,迷蒙氤氲,掩盖了车内之人低声的呜咽。
她知道崔清泉是被做局了,可再理智的头脑,在看到他那般搂着别的女人时,心也是揪起来扯着疼的。
更何况他还有那个巧手制图的“未婚妻”的宿命牵连。
沈宁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当时确实是自己的横空出现坏了崔美右的好姻缘。如果他们真如阿野的“算命先生”所言,是注定就有的宿命,那自己在其中,做了那拆散鸳鸯的恶人,算不算逆天而行?
对活一世的人来说,命运是诡谲难测的,而对于活了两世的沈宁风,她知道,命运这个东西,千转百回后,总是殊途同归。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与他有牵连,他与她,注定是不相逢的人。
“罢了……”她抹一把泪,自言自语,为这段关系断下结局。
……
阿野在暴雨里跪了一夜。
早晨风歇雨止,沈宁风拉开前门,看到的就是一地狼藉中直直跪着的阿野。他浑身上下湿透,头发还在滴着水,与满院的残花败叶一道,哀戚得无以言表。
听得动静,他抬目看她,黑眸被雨洗过后更加清亮,与他惨白的唇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风……”他又垂了眼,嗫嚅着,睫毛沾上一层雾气。
侍女们三三两两躲在回廊看着,早间时候没人敢去禀报。这时候一个二个却好奇得像野猫儿挠着心。
沈宁风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处理私事。她声音沙哑,无波无澜,“回去吧,别着凉了。”
“小风,听我解释好吗……”他哀绝地仰望着她,明知说这话是徒劳,他却想抓住最渺茫的那一线微光。他了解小风,表面温柔的小风,内心比谁都冰冷决绝。
“不必了。”沈宁风并没有生气的样子,恰恰相反,她善解人意,“我知道昨日之事一定是另有隐情,崔清泉,你很好,可是我不想再与你有何牵连了。”
“小风。”阿野急了,膝行几步,一把拽住了沈宁风的裙裾,“别丢下我……”
他紧紧攥住心爱之人的衣裳,抬起泪眼,“我以后会乖乖的,小风,别这样好吗?”
“……”沈宁风低头,对上了他楚楚可怜的小狗眼睛,移了目光。
“小风,我错了,我不该跟柚子去那种地方,我不该和柚子吃饭,我不该……都是我的错,小风,我求你罚我,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或许你们才是正缘,算命的不是说了吗,你的未婚妻是一个手巧的人,所以天涯海角,你们总会遇见彼此。崔清泉,你走吧。”
沈宁风扯了扯自己的衣裙,阿野抓得紧,她脱不了身。
“放开!”她低低地命令道。
“不!”
阿野抬起猩红的眼,眼里尽是孤注一掷:
“殿下想要扔掉我,便砍了我的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无法妥协的
“殿下想要扔掉我, 便砍了我的手吧。”
“进来!”沈宁风气得一甩衣裙,径直大步进了屋。
这倒惊到了阿野,生怕她绊倒, 急忙松了拽着她衣服的手。
她在椅子上坐定, 看着面前形容憔悴的男人。他又乖顺地跪在了她的脚边, 像一只丧家之犬。
她有些讨厌他这个样子了。这种软软弱弱的样子,像她在欺负他。
“崔清泉, 我信命,我不想再与你纠缠了。崔美右,她就是那个心灵手巧的人, 她是你的天命,我也不怪你,我们好聚好散吧。”
“不、不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小风, 我的天命不是她, 未婚妻的事,是我开玩笑的, 小风——”
他拉着她的手, 苦苦地哀求着她。他的眼里滚落出泪来, 挂在长长的黑色睫毛上,让这个大男人看起来不堪一击。不, 是他已经被击碎了。
他真的很好看。即使在这时, 沈宁风还在很没出息地感慨。她厌恶自己像个昏君一样沉迷于美色,这样自己“必受其乱”。
“那她怎么办,你要对她负责的,崔清泉!”
沈宁风提高了声音, 喊出了她并不想面对的事实。
她飞快地别过头去。是,她何尝不想要留下他,可是裂缝已然出现,平白地冒出了另一个女人,这是无法妥协的结局。
“我……”阿野嘴巴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了。
二人沉默了良久,阿野终于又开了口,哀求的语气消散,取而代之是决绝:“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是真正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沈宁风干笑了两声:“呵,你是无法与我身后的财富权势分开吧?你走了运,攀上了我,自然不可能轻易放手,不是吗?不然你现在还在那个山旮旯,和你的未婚妻过着看不到明天的日子吧?!”
沈宁风从未对谁这般刻毒过,她也不知道为何,嘴一张,那些言语便不受控制地释放了出来。
这样的话语对阿野来说,不啻于万箭穿心。他丧了气,绝望地瘫坐下来,抓着她的手也无力地落下,“嘭”地一声打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沈宁风?”
他的感情还不够真吗?他还要怎样让她看到他的真心?
“滚吧。”沈宁风不去看他,下了逐客令。
阿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屋子。至于他要去哪里,她一点也不关心。
他从不该属于这里、属于她。她不该让一个有着野性生命力的人成为自己的爱宠。她与他在这里从来没有平等过,也不可能平等,这就是为何齐铭根本对他不屑一顾的原因。
两个不平等的人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爱情。
那些她差点以为是爱情的东西,只是她内心渴望的投射。
她渴望有人无条件地爱她,爱她本身,而不是她的身份、她的地位、她的名号。
她以为崔清泉是最接近这种渴望的人,但是她错了。她一开始就是不同的,她与村里的姑娘不同,她与崔美右不同,她会识字,她见识广博,更何况她还美丽,所以他爱上她,本就不稀奇。
不会有人真正地爱我。这个信念是在自己被父母抛弃、被送往北国做质子时,萌芽生根的。上一世,她将荣灿当做了解药,死无葬身之地。这一次,她又差点重蹈覆辙。
“罢了。我他娘的不需要男人。”
她抹了一把脸,不再去想这些糟心事。
……
阿野收拾东西去了东宫,不再回来。
阿良和阿真隐隐约约得知了内情,心里着急却束手无策。
阿真本是来找阿野,想跟着阿野做事的,现在阿野走了,他感觉自己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小风姐讨厌野子哥,会不会也连带着讨厌自己?
阿良看阿真一日日的郁郁寡欢,很是不适应。以前两兄妹拌起嘴来不带歇的,现在阿良想拌嘴,阿真却没兴趣,处处都妥协着,“对对对”、“好好好”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哥,我觉得来宁京后,你都不像你了。你若觉得这儿不好,我们便回家去吧?”
阿良担心阿真,又怕他碍于面子不好提回家的事,便主动说起了这个事。
“唔。”阿真并无兴趣,只是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
“唔什么呀唔,是与不是,倒是说句话?”
阿良一把拽住阿真擦拭弓箭的手,要他认真回答。他无所事事,每天都得把他那把弓擦上个十几遍。
阿真拽回了自己的胳膊,低头继续擦拭。
他说:“本来这次来我是想着跟着野子哥好好混个出人头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憋在那个小村子算什么事?当然要志在四方。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倒觉得还不如就在家呢,至少还有希望,做做白日梦……”
“什么白日梦呢,阿真?你在姐姐家待得不开心啊?”不知何时,沈宁风竟悄悄地站在了两兄妹的身后。
“啊,小、公主殿下!”阿良赶紧起身,行了一个礼,内心忐忑刚刚有没有失言。
沈宁风拉起来了两兄妹,对着阿真说道:“阿真,你有满心的雄心壮志,这很好。你也有些武艺,终有一日,是有用武之处的。”
“谢殿下鼓励。”阿真习惯了沈宁风对谁都温柔的风格,他并未觉得这是多大的鼓励,更像是沈宁风随便一说的安慰。
沈宁风只是浅浅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向前去了。
荣灿回来了。
最近两月,西北战事吃紧。西渺大军压境,有备而来,双方在边境打了几场仗,各有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