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应该知道,只要她肯开口,自己什么都会答应的,就连那个姓柳的可怜虫,自己不也怕她为难将人收留了吗?
还是自己的错,这六年与她生疏了,叫她至今有求居然不能直接说。
程令宜似乎醉得很深,不安地拧着眉头,酒气翻涌在身侧。
她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汗在一处,岑惟将它们拨开,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也只骗不过哥哥了。”
程令宜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动了一下,想让他将手拿开。
岑惟好笑地松开手,屋中宁静了片刻,能听到屋外,不知何时醒来的阿满正拉着卫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废话,聒噪的像个小雀,这孩子真不知是随了谁,明明爹娘都是个安静的性子,硬要说倒是有些像岑惟。
或许是传说中的外甥肖舅。
程令宜挨到柔软的床上,忙碌了一夜的不适稍作缓解,她转了个身。
“还要装醉?”
程令宜浑身一僵,半个身子也不知究竟是要转过去的好,还是保持不动的好,她背对着岑惟,睁开眼睛,无措地将视线钉在墙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作何表现。
是了,旁的人并不知晓她酒量到底如何,可这怎能骗过她一同长大的哥哥呢?
程令宜少时便与父母一起饮过酒,早早知晓自己酒量究竟如何。后来去了岑家,岑父家教严,不许家中儿女酗酒,不过那日是元宵,他难得高兴,便准许孩子们另开一桌小席,甚至允许他们尝尝家中新得的好酒。
桌上,岑以灵很是兴奋,小脸红扑扑的,为每人都倾了一杯酒。
美酒香醇,岑以灵既紧张又好奇,不由得开口询问岑惟:“兄长,你喝过酒,要几杯才会醉?”
她刚刚问完,岑以盈已将一整杯酒都一口灌下,辣的整个人都不复往日淡然模样,猛地从桌边跳起,张着嘴哈气。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程令宜站起身,扶着她,在她的后背上顺了顺,岑以盈乍一下出丑,虽然是在亲近的兄长姊妹面前,却还是面红耳赤,羞臊了整整一夜,没再多喝一口酒。
岑惟笑着回答岑以灵:“这酒虽算不上烈,但你们都没喝过酒,小心些,别喝多了耍起酒疯来了。”
岑以灵瞪大眼睛:“耍酒疯?”
“我有个同窗,上次喝醉了,在街边躺着大哭大闹,不肯起身。就算不提这个,也不能喝太多,免得最后吐得肝肺生疼,知道吗?”
岑以灵向来很听话,忙点点头:“我只尝尝味,应该不会醉吧,程姐姐也莫要喝太多,你看上去这么瘦,吐起来肯定不好受。”
彼时程令宜经历父母丧事已有一年有余,只是她当初太过伤心而瘦了许多,尽管姨母尽心尽力为她调养,也没让她多长上二两肉。与岑以灵岑以盈两姐妹相比,她简直称得上“人比黄花瘦”。
程令宜挂着淡淡的笑容,并没辩解自己酒量还算不错,点头应下了。
岑以灵嘴上答应的好,也老老实实地只喝了一杯,不过显然她只能算是个银样镴枪头,不过只是一杯酒,便醉得满面潮红,糊里糊涂地栽进了桌子里。
侍女们早早就被打发出去了,桌上安静了下来,岑惟看着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程令宜,她虽面有红晕,却看上去很是清醒,但他也曾见过有喝醉的不耍酒疯,和寻常没有区别,实则已经傻了。
岑惟自己喝的不算少,此刻脑子里昏沉沉的,亦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还是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到程令宜面前蹲下,轻声道:“阿妹,你醉了吗?”
程令宜抿着唇,眸中水色点点,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少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来她果真醉了,岑惟了然,无奈笑笑,问道:“难受吗,我叫侍侍女煮些醒汤酒。”
在岑惟眼中,程令宜呆的可爱,她懵懂地看着岑惟眨了眨眼睛,岑惟没忍住,笑着垂下头,双肩发抖。
疏尔,一双柔软的小手捧住他的脸,岑惟愣了愣,还是顺从地抬起头,只见程令宜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兄长,醉得不清的似乎是你。”
岑惟没反应过来她为何这样说,她明明比他喝得多得多,怎么醉得会是自己。
他刚要解释,程令宜将手往他面前一摆,严肃问道:“这是什么?”
眼花缭乱中,岑惟还以为她在同自己比数,只是自己现在眼前重影一片,哪里看得清她比的是几,他厚着脸皮道:“是你的手。”
他这样打岔没能把程令宜逗乐,她反倒板起脸,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手,这是醒酒汤。”
岑惟眯起眼睛,凑到她手旁,看了又看,好半天才看出来,她手里握着的那白花花的,正是家里的瓷碗,碗壁还生着几枝瓷花,碗中盛着半碗汤水。
程令宜满脸肃穆,好像在说什么大事:“兄长你早就叫人煮了醒酒汤。”
岑惟也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他满心柔肠,只觉着眼前这个妹妹怎么这么叫人心软乎乎的呢?明明只是在说一件小事,却摆出这样正色的表情。
岑惟觉得自己是疯了,也许只是单纯醉了,他看着程令宜笑个不停。岑以盈满脸诧异地询问程令宜他是怎么了,程令宜茫然地摆摆手。
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是昨日刚刚发生似的。
岑惟自那以后就知晓程令宜酒量非凡了,六年未见,程令宜忽略了这点,此刻被他抓包,浑身僵硬,紧张地咬着腮中软肉。
干脆一直装醉好了,就算她酒量非凡,可世上哪有人千杯不醉呢,反正程令宜知道,岑惟不会揭穿她的。
果然,岑惟见她一直不肯转身,无奈地笑了笑道:“你长大了,对阿兄不再那样坦诚了。”
程令宜心中忽得生出一股子痛意,这些天,她将他抛之对面,连一句解释或是约定都不曾有,就连柳清玉都曾来追问过她的心意,可岑惟却始终愿意为她退让三尺。
他真的在践行两人重逢后的诺言。
程令宜复而闭上眼睛,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宛如高山之脊般令人踏实且安心:“阿兄会为你解决所有令你为难的事,睡吧,不必为此烦心。”
程令宜还记得他曾在窗台上送过她的每一样东西,那些东西曾帮她在陌生的岑府慢慢找寻到了家的归属感,她有时会羡慕岑家两姐妹,羡慕她们有一个这样好的兄长,有时也会羡慕自己,羡慕自己能遇到这样好的姨母一家。
在离开岑家后,她又遇见了燕缰,燕缰与岑惟相比,是不一样的兄长,他沉默寡言,虽不似岑惟那样贴心,却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叫她开心,多亏他,程令宜那段时间过得也算舒心。
可燕缰却如岑惟一样离开了她,在那些孤单的日夜中,她曾多次想念少时的时光,想念那些有人呵护她、爱她、做她依靠的日子,可最终她还是学会了一个人生活,且不得不习惯如此。
久违的安心感袭来,耳边脚步声响起,没过多久便趋于安静,程令宜浑身软了下来,好像一只刺猬收起浑身的尖刺。
屋外很是热闹,除了阿满的声音,程令宜依稀听见了燕缰与柳清玉的声音,就连昨夜还在饱受折磨的梁乘云似乎也过来了,可她现在莫名不再紧张他们的碰面,在这喧闹声中,程令宜慢慢沉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程令宜承认自己有时很卑劣。
她承认自己是故意装醉, 只因为不想承担起责任——这五个男人叫她烦心,却又没办法全都割舍,甚至放弃哪一个都让她于心不忍。
这些时日里, 一个悖逆伦常、有违礼教的想法在心中渐渐发芽生根,可尽管有这样的想法,程令宜却总是回避它,不为别的,只因她打小所习得的世俗礼教不能容纳这样的想法,更别提真要实施下来,会遭到世人如何诟病。
但在数次的摩擦中, 这想法终究还是愈生愈烈,面对种种难题, 程令宜不得不承认,只有将心底那想法落实,兴许才是最好的办法——至少能叫她在这五个难缠的男人面前不再为难。
昨夜柳依依喝醉时, 还抓着她的手,笑嘻嘻地重复:“好姐姐, 你就将他们都收了呗, 你这样好,多几个丈夫又怎么了?你若是把他们都收了, 一定要在家里给我留个地方住。”
“五个男人一台戏,我瞧他们啊, 有的醋性大, 有的会装可怜,有的爱撒娇耍赖,到时候日子肯定很有趣,我必须要留下来看戏的好!”
说这话时, 柳依依一拍桌子,笑的像个孩子。
程令宜知道这是她喝醉了的疯言疯语,笑了笑,没有作答,可心中却也没忍住想到——
如若真要这样做,自己该如何开口呢?
她看着醉倒在桌上的柳依依叹了口气,现下没人能帮她想办法了。
如她还只是个孩子就好了,像阿满那样,若是犯了错又或是想要什么喜爱的东西,只需要向自己撒撒娇,便能得到一切,毕竟在这方面,她实在是个最心软的慈母。